终于,到了御书房门口,内侍通传了一声便退下了。楚无锋深吸一口气,提步入内。
书房内香烟袅袅,陈设极简,唯有一墙书柜和一张几案,案上杂乱摆放着一些奏折、笔架等。男皇帝随意地斜倚在几案后的紫檀木椅上,手中盘玩着一串红玛瑙珠子,神情淡漠。
“楚卿,你来了。”
楚无锋不敢怠慢,拱手行礼:“臣楚无锋,参见陛下。”
男皇帝又是久久不言,他玩味地逼视着楚无锋的眼睛,半响,才慢慢地说:“平身吧。你这些年来辛苦了,前有西南战事,后有清剿山匪。大虞的社稷安稳,你功不可没。”
楚无锋只觉得话中藏锋,自然不敢多言,便规规矩矩地答道:“臣不过尽本分而已,不敢居功自傲。”
男皇帝笑而不语,只是慢慢转动着手中的红玛瑙珠子。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头,声音低了许多:“只是……你身为女流,却掌我大虞兵权。外间流言纷纭,或称你忠勇,或疑你功高。楚卿,你自己可曾思量过?”
书房中的空气顿时凝滞。
楚无锋抬起头,直直迎上男皇帝试探的目光:“陛下,臣领兵作战数年,从不曾有过不臣之心。若因女身而疑臣,臣无愧;若因功劳而疑臣,臣更无愧。”
皇帝冷笑一声:“好一个‘无愧’。天下事,从来不是一句无愧便可定论。我大虞从没有女子领兵打仗的先例,楚卿,你难道不知自己已是异数吗?”
楚无锋神色坦然:“陛下,臣虽为女身,却也恪尽职守,虽不敢言有大功,然多年奔波,纵使无功劳,亦有苦劳。若臣的身份有令陛下不喜之处,只求陛下念臣一片赤诚之心,施以体恤。”
男皇帝却突然问道:“楚卿,今年几岁了?”
楚无锋有些诧异,又摸不着头脑,只好如实答道:“臣今年二十有三。”
男皇帝用手指轻轻敲着几案,发出“笃、笃”的声响:“楚卿辛苦多年,朕岂会不体恤?你总在军营中,于你并非长久之道。况且天下终须安稳,兵权不可久握于女流之手;为此,朕已思量过,太子东宫正缺一位贤内助。你若入东宫,既可辅佐储君,也能安稳后路。”
楚无锋心中一凉,马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急求道:“陛下!臣生长于边陲军营,所知者唯有刀兵,与东宫之教化、礼仪皆不相称。更何况边疆余寇未平,臣怎能……”
男皇帝突然重重一拍几案,声音陡然拔高:“放肆!”
案上的龙纹铜香炉被震得嗡嗡作响,楚无锋只好低下头。
男皇帝接着说:“朕的旨意,岂容你推脱?”
他的话锋突然一转,带着几分戏谑:
“你说边疆有余寇?楚卿,你是说铁甲军不听太子统率?还是怀疑太子的才智不及你?还是说,你不放心大虞储君能独自平定天下?
“楚卿,朕念你在边关久了,今日不怪罪你,但你也不要忘了大虞的规矩,夫为妻纲。”
声声逼迫,字字如刀。
楚无锋仿佛整个人被冰水从头到脚浇透,僵在原地。她几乎本能地想要开口反驳,话已到了喉头:“臣不愿”、“臣不能”。
但理智又勒住了她的话。
她知道,稍有半句不慎,就会被扣上“抗旨不尊”或者“轻慢东宫、藐视储君”这样的大罪。她身后所有人:阿石,荔姓四姊妹,亲兵,铁甲军,府中的亲眷,甚至远在边关的旧部……都要随她一同沉沦。
她紧紧握着拳,额头上青筋暴起。“镇国将军”的身份像一副沉重的铠甲,护住她,也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心中翻腾着讲不出的情绪。她一早便知道男皇帝对她疑心重重,甚至欲夺她性命,自己的兵权早已岌岌可危;但她实在没想到,随着兵权一同被践踏的还有人格与尊严。
她想掀桌而起,但最终的最终……还是只能深深俯首,把所有愤怒与不甘都压在额头触地的那一瞬间。
“……臣,谨遵圣旨。”
男皇帝满意地勾起嘴角,语气中带着笃定与轻慢:“好,这才是朕的爱卿。三日之后,圣旨会送到你的府中,自会有确切的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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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无锋走出御书房时,时间已近晌午。金碧辉煌的宫阙、长长的御道、肃立的侍卫……
她的脚步机械而沉重,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明明宫中有奏乐之声,她却只觉得耳边一片嗡鸣。
不知怎么地,她回到了将军府,门口等候许久的管事和亲眷们纷纷迎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将军,面圣可还顺利?”
楚无锋只是摆了摆手,再无力讲出一句话。她径直越过众人,只以眼神示意阿石随自己回到房中。随后,她屏退了所有仆从,紧紧关上了房门,府里所有的热闹都被隔绝在外,屋内只剩烛火昏沉。
阿石满脸担忧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楚无锋凝视着她,沉默着。突然,她肩膀轻轻一颤,竟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阿石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楚无锋。
她记得,在西南同敌国交战时,楚无锋的手臂被敌军的长戟贯穿,血流如注,仍能忍痛继续挥刀;在北地探查,楚无锋三日未合眼,冻得嘴唇发紫,也不曾有过一声抱怨。她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楚无锋落泪。
可如今,她却亲眼看见泪水滑过那张饱经风霜、冷峻坚毅的面孔。
阿石急急上前,扶住楚无锋的肩膀。她不知该如何是好,连安慰的话都不知该如何讲起。
楚无锋却只是抬起手,按了按眼角,便止住了泪水。她平复了一下情绪,低声道:“阿石……原来,这里比战场还要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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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光宫中烛火摇曳,男皇帝刺耳的笑声远远就传了进来:“哈哈哈哈……柔嘉,你可知今日又有一桩大快人心之事?”
长公主闻岑的面上闪过一瞬间的厌恶,但马上就被恭顺的神情所取代。她盈盈一拜,注视着走进来的男皇帝:“参见皇兄,不知今日是何喜事,让皇兄如此欢欣?”
男皇帝步入殿内,满脸自得,一边笑,一边沾沾自喜地说:
“钦天监那国师拦着,不许朕动楚无锋,也不许动她的将军位,说什么‘将星破煞’。哈哈,朕倒也不与他争。既然不好直接杀了那楚无锋,便换个法子。让她入东宫为太子妃嫔,不就等于将兵权安安稳稳送给了昭儿,还能留着她的将军名号吗?哈……这也算是天意成全啊。”
长公主静静听着,笑意温柔:“那可真是大虞之幸,皇兄英明。”
“英明,英明!”男皇帝哈哈大笑,越发得意,抬手一挥,“今日好心情,来人,传乐伎入殿,奏一曲《清平乐》!”
殿中乐声渐起。
待男皇帝兴致盎然地离去后,殿内终于重归寂静。
闻岑缓缓抬起眼,方才的笑意早已散去。她唤来兰生姑姑:“是时候了,去,今夜给她送过去吧。”
第23章 回京-3
是夜,月明星稀,待所有人都歇下后,楚无锋和阿石上了将军府正房的屋顶,并肩而坐。
关于白天面圣时的消息,楚无锋并没有声张,也未告知任何亲族。对于回府时的失态,她只解释说是自己长途奔波后面见天子、疲惫劳累所致。
此刻,将军府上下一片平静,连夜色都安宁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尚心存一丝希望,想着能在真正的圣旨下达前,为自己寻求一些转圜的余地。所以,她的初步举措是想办法控制住舆论。
她委派了几名亲兵,令其去民间打探风声;如果有相关的流言,便立刻回报,由她亲自想办法扑灭。
屋顶上,阿石终于听完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沉默了许久,才转过头看着楚无锋:“我有办法。”
楚无锋疑惑地问:“什么?”
阿石漆黑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波澜:“杀了那个太子,我去。”
楚无锋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有些疲惫地应道:“哪有那么简单?东宫守卫森严,你又如何全身而退?”
阿石毫不犹豫:“当场自尽就好。”
楚无锋笑着摇摇头:“好啦,又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哪能让你做这样的事?先不说我得多心疼,再说,这天下谁不知道你是我身边的人?”
阿石咬了咬嘴角,不肯说话。
楚无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不许再说这种话,把那些杂七杂八的话本子丢掉。我们从沙场血海里一点点厮杀出来,吃过多少苦?能活着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这样糊涂地死去。你若真的想帮我,就活着陪我撑下去。”
阿石闷闷地低下头,看起来有点不太甘心:“那我还能做点什么……”
楚无锋望着夜空,明月不语,恍若那冷眼旁观的天命。她叹息一声:“现在别说你了,我也没办法;这不是咱们正要一起想办法?好了,夜凉了,你去房里收拾被褥,准备休息吧。我一会儿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