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必担心。
“这么多年来,他只有向女人动了刀时,才会‘记得’我这个差点坐上龙椅的长公主。他会来看我,只是来向我炫耀,想看我被他压制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想提醒我现在只是他的手下败将、笼中之鸟。
“可惜啊,今天是他的宝贝儿男出了事。他只怕气得吐血,怎会想起来涵光宫找我?”
兰生姑姑听罢,低下头:“殿下圣明,洞察人心。”
闻岑又展开一封密信,在烛火上细细来回烤制着,等待字迹显形:“明日一早,楚无锋那边估计就会听到消息了。最近,皇帝应该想不起来动她。兰生,你明晚再去一趟,探探她的口风,让她去安心地查她母亲吧。”
兰生姑姑点头称是,悄然退了下去。
闻岑读完了所有密信,闭眼沉思片刻,再睁眼时,眼角竟泛着泪光。她喃喃自语着:“母后……女儿定会将这一切都实现。天要亮了。”
涵光宫中又归于寂静,屡屡檀香升腾而起,缠缠绕绕、直通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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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内,楚无锋并不知道这许多的变故。只因她一整天都未出府,而太子失德、被禁足东宫的消息又是夜间才传出。
早在清晨时分,她便已让亲兵传了令,以不得揣测圣意为名,不许任何亲眷、仆妇议论赐昏之事。她搬出了家规,以体罚为惩戒,吓得大家都不敢再乱嚼舌根。
这样一来,起码府中清净了不少,无人再敢以此来烦扰她。
至于府外的风言风语,无锋心知后面有皇权助推,那便不完全是自己能左右的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命暗卫放出几种声音,试图搅浑这潭水:
其一,圣意难测,赐昏之事尚在揣度;
其二,太子心高气傲,根本无意迎娶武将;
其三,楚将军出身军营,心中仍存戍边之志,不愿婚配;
其四,她干脆顺水推舟,跟着民间的声音,怒骂这太子骄奢淫逸、配不上镇国将军。
这便是她能做的全部了。但她心中清楚得很,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流言,而是那一道金口玉言。
自从回到京城,日日暗潮汹涌,楚无锋从未得过一夜好眠。昨夜,她被梦魇缠绕,梦中惊起数次,连睡在一旁的阿石都被吵醒了。
纵使是铁打的人,也不能这样扛着。阿石看在眼中,心如刀绞。她给无锋熬了益气补血的枸杞鸡汤,还放了些向府中医师求来的安神药。
“将军,你喝一点吧。”
正在案前枯坐的楚无锋挤出一个笑脸,接过鸡汤喝下了。随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靠在座上,昏昏沉沉睡去了。
不知是安神药起了作用,还是楚无锋劳心劳力、实在是疲惫所致,无锋睡得极沉,好几个时辰都没有醒来。
阿石收拾了碗筷,又像小时候一样,靠在楚无锋身边发了一会儿呆。
她望着楚无锋熟睡的眉眼,突然想起自己儿时哭着闹着不肯睡觉,楚无锋耐心哄自己快些睡去的温柔模样;而如今,她的将军却多日不得安眠。
阿石站起身,给楚无锋盖上一条薄被,便取出双钩枪,去内院偷偷练枪了。
劈,扫,撩,绞,扎,点……
她练得一丝不苟,汗水早已湿透衣襟。可她的眼中却没有昂然斗志,只有笃定与诀别之意。
她知道楚无锋不许她暗杀太子,可年仅十六岁的她也想不出更多办法。若长公主未能拦下,若局势真的朝着最坏的方向去……
那她已决心赌命出手。
让她的将军、她的姐姐、她的挚友睡个好觉吧。
她趁着楚无锋奔忙时,早已命人探查了东宫的地形结构,还备好了火油。她想着,大不了刺杀之后,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付之一炬,让她的身份信息和一切证据都化为一抔焦土,这样……就不会牵连到楚无锋了。
阿石就这样一面练枪,一面想着这些计划。腾挪挥刺之间,她早已将生死视作无物。
将军府的后厨房里,炉灶中的火已经灭了。
虽然楚无锋已经下了令不许议论赐婚之事,但一天的忙碌过后,还是有两个小帮厨蹲在一起,悄悄聊了起来。
小桃的眼睛亮亮的:“阿芷,你听说了没有?陛下要给咱们将军赐婚太子殿下啦。”
阿芷闻言,赶紧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小桃,我昨晚听翠姑姑提起来过。小心点,将军今天不许议论此事了。”
小桃扯扯她的袖子,兴高采烈地说:“没事!现在就咱们两个人,偷偷地说,没人听见。我好为将军开心呀!”
阿芷却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挠挠沾着碳灰的脸颊:“嗯……你小声点啦,小桃!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怪怪的耶。”
小桃眨眨眼:“诶?哪里怪怪的?”
阿芷小声说:“就是……没人问过咱们将军,她想不想和太子殿下结婚呀。”
小桃愣了一下:“……啊?将军不愿意嫁给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呀!太子可是仅次于皇帝的尊贵啦!我每次玩过家家的时候,都希望长大以后都遇到一个皇子结婚呢。”
阿芷摇摇头:“小桃,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你说我们玩过家家的时候,为什么想和皇子结婚呀?”
小桃笑了起来:“当然是想过好日子呀!皇子有富贵,有大马车,有大府邸,还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呢!”
阿芷摇摇头:“那我们干嘛不直接希望有这些东西呢?”
小桃被问住了,抠着手想了又想,不说话。
阿芷托着小脸,继续说:“男孩子们玩游戏的时候,志向都是要去赶考、做将军、做大官、做富商……我们呢?要嫁人才能有大房子,有好日子。”
小桃惊讶地张大了嘴:“真是这么回事哎……可女孩子不能做这些吧,我们都不能读书识字呢。在咱们大虞,除了我们将军之外,也没有做大官的女人……”
阿芷有点着急了:“谁说不能做这些的?我才不觉得我们比他们差。你看我们将军,带兵打仗比任何人都厉害!男人能做的事,凭什么我们不能?这世道先是不允许女人做事情,久而久之,大家就都觉得女人真的不能做那些事情了!呸,才不是那样!”
小桃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轻声问道:“阿芷,你说得对……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现在想想,这世道不让我们读书,只引导我们去做谁的妻子,是不是因为……怕我们太聪明了?”
阿芷认真地小声说:“怕我们读了书、识了字,就不肯一辈子低头啦。若不是咱们将军是女人,还这么厉害,我也想不到这么多……”
小桃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那……你下次再玩过家家的时候,想做什么呀?”
阿芷毫不犹豫:“当然是读书。我想知道书院的课本里都讲了什么。我想将来,我能做先生、教人识字,也想能自己开个铺子,赚很多的钱……然后,再盖一座房子,像将军府一样大。”
小桃越听越高兴,猛地点头:“太好了!阿芷你真厉害!到时候,你教我写‘桃’字好不好?我也要识字,我也要开铺子!”
阿芷笑得眼睛都弯了:“好呀,那你得先请我吃你藏着的蜜枣糕。”
两个小女孩在夜色中笑得前仰后合。她们还年幼,但她们已隐隐觉得,这世道不该是如今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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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清早,金銮殿外,钟鸣三响,文武百官齐齐列队,神色各异。
旭日初升,晨风很是凉爽,朝堂上却暗藏火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拜刚刚结束,便有一位御史疾步出列,拱手上奏: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男皇帝倚坐在龙椅之上,略略一抬手:“讲。”
那名御史正色道:
“昨日宫中有流言传出,今晨坊间已沸沸扬扬。传言太子殿下……于御花园中行事不检,非礼宫嫔。太子殿下虽贵为储君,亦当有所自律!臣等不敢妄信流言,但此事涉及皇家体面,还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朝中哗然。
几名朝中重臣随即跪出行列,叩首应和:
“陛下!此事既流于民间,已伤皇室威仪。储君当修身自持,若不能谨慎行事,将何以服众?”
“陛下,储君之德,关乎社稷根本。今日之事,虽为太子私德,然满城皆知,是以不仅辱没宫闱,更是关乎国体!如果陛下轻纵,臣只怕朝纲不振!”
“言重则得罪,言轻则无补于事。臣已年老,愿冒死一谏。臣知,陛下素爱太子,然江山社稷,不可托于失德之人。若纵容迁就,不惩不戒,来日悔之晚矣!”
……
男皇帝面无表情,未作回应,应是在强压怒火。
这时,一名向来以“直言不讳”闻名的言官突然挺身而出,抱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