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笼络人心的,从来都不是威压和毒药,而是恩义、情怀、与共同的信念。
无锋有些悔恨,恨自己没能早看清局势、早些帮上忙,白白亏了许多姐妹的性命。
半晌,见孙琦仍未说话,无锋对阿石使了个眼色,道:“走吧。明日待他不能行动,用针线缝口,再用草席一卷,丢到山中便是。”
阿石恭敬道:“是,将军。”
说罢,她便为无锋开门,二人作势要走。
门扉吱呀一声响,冷风从外面灌入,孙琦浑身一颤。
他喃喃着:“针线……山中……”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再张开,终于挤出一丝带着哭腔的声音:“将军……”
无锋仍未回头。
孙琦的声音骤然提高:“将军!将军……请留步!!!”
楚无锋这才停住脚步,但仍未回头:“何事?说。”
孙琦哆嗦了一下,眼神变得恍惚。他开始祈求:“将军,将军,是小的失言了……小人知错了,是小人猪油蒙了心,才会助纣为虐……您大人大量,求将军饶命啊!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无锋这才回过头,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本将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自会留你一条命。孙琦,本将说过,你不是我们擒获的第一个缄司探子,你若敢说半句谎搪塞本将,你这条命,我也有别的用处。”
孙琦这时已经防线全破,满脸涕泪横流着:“小的不敢蒙骗将军,小的不敢!将军,小人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无锋这才缓缓踱步回到他面前。阿石随即关门,立在无锋身后。
“好。你对玄容,知道多少?体貌,年龄?”
孙琦显然未料她开门见山,一时愣住:“啊……是,玄容是缄司的头儿。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约莫有五六十岁。身形不高,声音沙哑,总是覆面,说不了几句就走……我、我没见过他的真容。”
“你的上线是谁?”
“我……不知道。任务都是头儿给的,中间交接也从未见过对面的容貌,只凭暗号交接。”
“那如何确定给出情报的人是你?”
“我们的字迹,头儿都知道。能面对面交接的时候,也会查验腰牌。”
“上次见玄容是什么时候?”
“您刚回府时,他来命我严加监视,尤其留意将军身边的人。他还说安插了人监视您的书信,不过没说是谁。”
“昨夜的暗号?”
“咬定青山不放松。”
“再往前一夜呢?”
“掘地三尺有余粮。”
无锋低声一笑:“不错,记得很清楚。”
她继续问道:“你在本将府中,究竟领了什么任务?至今传递出去了多少情报?”
孙琦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最初,是查家谱,说您不是楚家亲生的,要我查证。我查了很久,没有证据。后来,就是监视,传出去的也就是些……您每日出入的时辰、人际往来……还有近来将军府物资调动的情形……”
“你们的下一步是什么?”
“小人尚未接到另一步指令……真的,真的!头儿行事一向谨慎,通常只下一步一策。”
无锋审视着他,半晌才道:“很好。”
……
她又问了许多问题,孙琦一一作答。
她沉吟片刻,又问:“现在还能握笔吗?”
孙琦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可以的。”
“那就好。”无锋从怀中掏出两张空白字纸、一支墨笔,“我说,你来写。本将从别人手中截获了你递出去的情报条子,这才抓到了你,对你的字迹、情报的格式一清二楚。你若胆敢在纸上耍花招,后果你清楚。”
孙琦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不敢耍花招!”
不多时,孙琦便在无锋的口授下,写下了两张字条。
第一张:【将军卧病,连日不出。】
第二张:【将军似在募兵,将军府西南角有蹊跷。】
无锋盯着那两张纸片刻,点了点头:“还算乖觉。”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纭贤仿制的解药:“孙琦,你还是个可救之人。服下这枚药,便可续命一天。晚些时候,自然有人给你送饭。”
孙琦几乎是扑过去捧起药丸,含泪咽下,嘴里连连颤声道:“谢将军……谢将军不杀之恩……”
那药丸刚下肚,阿石便上前取出绳索,再度将他的双手缚住。
孙琦不敢多言,只是低下头,认命地坐好。
无锋同阿石带着口供与字条出了门,一看天色,正是晌午时分,而别院中却空无一人。二人心中略感疑惑,便转往大堂查看。
一入门,便见众姊妹正围坐在一处,传阅着两三本册子,人人神情专注,或沉思,或小声讨论。
令雨见她们进来,起身笑道:“将军,我昨日又制了几份册子,或许可在军中推行。见将军尚在审问,便经元敏前辈首肯,先给众人传阅了,望将军莫怪。”
无锋摆摆手:“军师,我怎么会怪你?昨晚那本册子,我已略读一遍,觉得精妙得很。这几日我正想着要抽时间细读一读、方便推行呢。”
令雨答道:“将军不弃,我已是荣幸。”
无锋环顾众人,又道:“算起来,距纭贤前辈给周捌喂药早已经有了一炷香的工夫,那药……可见效了?”
纭贤从角落站起:
“方才春筱带我去看了。病患尚未痊愈,但那解药显然已有了效果。他呼吸通畅了许多,能进食了,甚至还能说些模糊的话。看来我对药性的判断并无差错。
“这缄言药的药性并不复杂,却在相生相克上做了极巧的布置,能精准麻痹咽喉、阻滞气息,久不用解药,便会窒息而死。好在,关键成分不过数味,解药亦不难得。”
应遥听着,皱起眉头:“那群人竟以此等手段控制自己人,真是畜生啊。”
元敏这时才放下册子,抬头问道:“孙琦那边呢?审得如何?”
无锋将刚刚问出的供词和判断一一道来。
“情报仍与周捌所述相符。玄容,缄司头目,行踪隐秘,只有下发任务时才会露面。身材中等,非高大之人,形貌普通、偏于中老年,极其精悍、武功高强。
……
“孙琦那边补上了一些细节,算得上与昨日周捌的情报互为印证。不过孙琦仿佛年轻些,在缄司的时日不长,午后可再审一审周捌。”
众人听后,议论纷纷。
无锋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众人纷杂的讨论:“我们可以用计让玄容现身。”
令雨扭过头来看着她:“将军的意思是……制造一个他不得不亲自下发任务的局面?”
无锋点点头:“正是。按供词所言,玄容唯在‘任务发布’或‘重大变动’时才露面。既然我们不能更动其常规安排,只能制造‘突发情况’。”
元敏若有所思:“此计虽妙,却难处颇多。若要引他出手,须得有让他感兴趣的情报。周捌这条线已断,我们只能通过孙琦那条线给他传递,而孙琦又安插在你府中……只怕会将你自己也一并暴露。”
无锋抿着嘴,沉默片刻,又道:“以如今的情况看,唯有捉到他,才能破局。缄司众人都是棋子,没有一个知晓完整的情报;玄容是唯一能掌握全盘计划的人。我不怕暴露。”
元敏又劝道:“孩子,你要想清楚,玄容的武功极为高强。你近来与缄司中人交过手,应晓得他们皆受过严苛训练,身手很不一般。就算诱了玄容现身前来,我们又如何有把握生擒或诛杀他呢?”
这一问,倒真将无锋问得一滞。
她想了又想,最终深吸一口气:“前辈指教得对,不能轻举妄动,是我一时心急了。”
元敏宽慰道:“孩子,我知道你担心。我们手中已有两个俘虏,还有缄言药的解药,应当有别的破局之道,我今晚回开阳营,想些办法,你莫要心急。”
无锋轻轻“嗯”了一声,转向众人:“诸位,无论如何,今晚我必须回府,替代孙琦交接,才能不打草惊蛇。眼下京中局势混乱,我须得尽早启程。明日若无意外,我会找时机再来。此地诸事,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将军放心。”
无锋又转向元敏、令雨和春筱:“军师所写的册子,我已略略看过,均是良策。为了尽早推行、使军中皆得益处,烦请元敏前辈与春筱先行审阅,选出适合我军中的推行下去吧。”
元敏微笑点头:“好,你回去了放心便是。我会挑出最适合的,先在别院试行。若见成效,也偷师带回开阳营中一并施行。”
春筱道:“将军尽管放心去忙吧,我会跟着几位前辈好好学,绝不辜负所托。”
令雨福了福身:“将军愿意推行,我自当尽心。虽然天书上的内容未必尽善尽美,但若能为我们带来些便利,便不枉我这一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