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男皇帝正沉迷声色犬马,懒得理这些“女人的玩意儿”。
在这样的政策推行了三个月后,社长办了一场考试。兰生依稀记得,有些识字,有些简单的问答。
考试次日,兰生就被带去了涵光宫。
兰生习惯性地想要跪下,谁知面前这位娘娘竟伸出手要扶她,吓得兰生往后退了一大步。
“娘娘……不,社长,小人低贱,身上肮脏,不要沾了您的手。”
她一怔,轻叹一口气,又问兰生:“你叫什么名字?”
“兰生。”
她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小人愚笨。入宫时,姑姑赐小人什么名字,小人就叫什么。”
她笑得眼睛弯弯:“也好。我见你在卷子上写了,将来出了宫,要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是吗?”
兰生点点头,又突然觉得一股气涌上来,顶得她头昏脑胀,不由自主地开口道:
“娘娘,我知道您不满意我的回答。
“但你听不到,你也看不到。你坐在宫殿里,把我们当人看,教我们识了字、学了手艺,是您菩萨心肠,我是感激您的庇佑的:起码在宫里,我们有了好日子过。
“只是,您的玩笑,只能在宫墙里作数。等我们到了岁数出了宫,还不是被这世道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世道,不靠男人,怎么活?”
“以您的身份,没法想象吧?没有男人,我们连田地铺面都买不了,左邻右舍都能抢了我的财产去,官府也欺负……”
“娘娘,您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慈悲,还是就留在宫墙里吧。”
兰生说完这一大串,冷静才回到脑中。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只觉得……
完了。
她在贵人面前说了什么啊!
小命要交代喽。
兰生已经横了心赴死时,却又听见了她的声音。
“我看得见,听得见。我知道。”
“你们的苦,你们的无奈,我都知道。”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这件事只留在宫墙里。”
“兰生,若你不信,就留在我宫中吧,我会给你看。”
那时的兰生当然不信了。
但留在涵光宫……哈,起码不用刷恭桶。
虽然赚钱少些,但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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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还是信她吧。
三年后,当时的男皇帝真的如她所说,日渐衰弱,再无力上朝。这天下,果然已是她掌了实权。
她说到做到,如今这大虞,已经是另一番光景。
闻岑降生后,立刻被立了皇太子。
许多荒谬的制度不复存在。创生者自有圆满具足,无需通过互相倾轧来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
玉衡社、天枢所、开阳营……一切井井有条。女人可以继承买卖田产与铺面,可以读书、行商,可以入朝为官,终于不用绑定一个男人也能过好一生。
她抱着皇太子,一边温柔地轻轻摇着,一边打趣地问兰生:“现下你该信了吧?以后宫人出宫,都不必须找个男人嫁了。”
兰生早已习惯了她这句玩笑,只是笑着点头:“信了,社长说到做到。”
她也笑了,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太子:“现下我又给我的江山找好了继承人。以后千秋万代,女子都不必烦心这样的问题。”
兰生看着玉雪可爱的太子,觉得眼眶酸酸的。
她注意到兰生脸颊上的泪:“这样好的日子,哭什么?这样,我再说点开心的事:我给你买了一处金工铺子,你将来满二十五岁出了宫,也能有自己的产业……啊,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
直到那一夜。
兰生本已挂好了白绫,要随她一同离去。
突然,闻岑的声音传来。
“姑姑,您……”
“殿下,我要随社长去了。”
“姑姑,您不信我吗?我可以把我母亲的一切夺回来。”
兰生望着闻岑,恍惚间,又看到了她的眼。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我信。”
这一信,就是三十多年。
第62章 缄司-14
次日清晨,无锋又用了药膳,披上了阿石提前备好的斗篷后,便潜出府,骑了马向别院去。
她刚一见到马儿,便觉得有些异常。照望舒焦躁地用前蹄刨着泥土,喷着鼻息。
无锋翻身上马,却隐隐觉得腰腹处有些钝痛,好在应该无大碍。
她双脚轻轻一踢马腹,望舒便朝别院的方向跑了起来。然而,刚一出京城,马儿便慢了下来,虽然还在奔跑,但步调却迟缓了许多。
无锋心急如焚,但照望舒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步调,任凭她如何用腿都不肯加速。无锋几次扬起马鞭,却又舍不得狠狠挥下,只得不住地对马儿念叨着:
“快些……望舒,再快些!”
身边并骑的元敏却瞧出了端倪:“孩子,不要催她了。望舒嗅得到你身上的血腥气,也能感觉到你气息不稳,她不肯放开狂奔的。”
照望舒适时地打了个响鼻。
无锋一怔,浑身的紧绷也松弛了下来。她不再催马,而是有些无奈又怜爱地伸手拍了拍马儿的脖颈。
到了别院,无锋下了马,嘱咐春筱为马儿们添些精料后,便立刻去查看玄容。
玄容被牢牢捆绑着,铁链勒得他浑身青紫,显得凹凸有致。他身上的伤口尚未痊愈,星星点点的血痕、暴起的青筋、配上白色的衣衫,当真是艳丽极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被血水或汗水黏在脸上,平添了些柔弱的破碎感。
俗话说,男人最应当有种摇摇欲坠、脆弱破碎的美,伤痕累累与易逝感并存,才能惹人怜爱。
他已经奄奄一息,不肯进食饮水,更不肯开口说话,只靠她们灌的米汤吊着命。
无锋盯着他苍白的、颤动的嘴唇,蹲下身子。
“还是不肯开口?”
玄容的眼中多了几分狠戾与不甘。
元敏摇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拷问过了。”
无锋抽出腰间的白鸦,冰冷的刀锋贴上了男人的颈侧。
玄容却只是抽动了一下嘴角,又缓缓闭上了眼。
无锋心知暂时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便收刀离去了。
刚一出关押玄容的房间,便见应遥、春筱等一众姊妹正向这边来。
应遥哈哈笑着问道:“看见那玄容了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想好让他怎么死了?”
楚无锋轻笑一声:“再玩一玩,不能便宜了他。”
说罢,她又转身问春筱:“从玄容身上可搜出来过什么东西?”
春筱点点头:“已经收存起来了,大家一起去看看吧。”
书案上,几个物件被一字排开。
淬了毒的锋利匕首,几包用途不明的粉末,一些缄言药的解药,还有一枚……扇形的腰牌。
无锋拿起那枚腰牌,细细查验着。
腰牌上依旧刻着缄司的图案,与孙琦、周捌的极为相似。只是这腰牌并非常规的方形,而是一个扇形。
元敏开口道:“……不知为何是这个形状,或许是因为玄容身份特殊?”
无锋将腰牌递给众人传看,大家均无头绪。
令雨建议道:“不如把孙琪和周捌的也拿出来,比对一下再看看?”
一直沉默观察的阿石突然开口:“圆。”
无锋心头一动:“什么?”
阿石咬了下唇,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下:“是圆。三个这样的扇形腰牌,恰好能组成一个圆。”
众人连连附和,春筱反应过来,迅速剪下两个纸样与腰牌拼在一起,果然,是一个严丝合缝的整圆。
无锋伸手点在圆心处:“玄容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只是对外以同一个身份示人。”
众人恍然大悟,马上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此刻,一个守卫姊妹来报,说牢中的玄容晕死过去了。
无锋问道:“没真死了吧?”
守卫回答:“只是昏迷。”
无锋当机立断:“趁这个机会,让孙琦和周捌分成两批来见他。”
孙琦被春筱押着,一进屋内看到玄容,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玄……玄容大人?”
无锋从阴影中缓缓踱出,看不清神色:“看清了吗?我们已擒获了他,缄司已然彻底覆灭。”
孙琦哆嗦着,似乎是感到自己这个俘虏已经无用、死期已至。可他盯着玄容看了片刻,眼底的惊惧却突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
他顾不得满地的狼藉,竟然膝行两步,向昏倒在地的玄容凑近过去。
无锋抽出刀,架住他:“别动。怎么了?认不出来了?”
孙琦想了又想,咽下一口唾沫,颤抖地指向玄容的脸:“将军……这玄容与小人平日所见的玄容大人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