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了,大概更小的时候,她玩美工刀不小心划伤了手,那一次,方筠心没有远远看着。尽管她皱着眉头,但还是牵着她冲洗了血,做了简单的处理,然后又牵着她去找了家庭医生。
方绪云十分怀念那样的姐姐。
可是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都被看管她们的玛丽安收走了。
她来到厨房,厨房空荡荡,厨师出门采购了,其余的大人也不在,本该守在身边的玛丽安正在楼下和别人聊天。
美好的下午,没人愿意闷在房里。
桌上放着喷枪,今天的下午茶是焦糖拿铁。
实现理想的过程里,总要牺牲点什么,这是无可厚非的。
方绪云看着方筠心的窗帘像凤凰一样扑打着火红的翅膀想要飞出房间,乐不可支。周边的床铺和书架紧连着筑起了一座火焰长城,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姥姥带她去爬过一次长城,并不怎么好玩。
她坐在长城后,任凭狼烟将自己吞没,耳边响起凯旋之音。
“方绪云,方绪云,方绪云......听见了吗?”
方绪云睁开眼,看见了方筠心因为痛苦而蜷紧的眉心,她掐住她的鼻子,把自己的气息送进了她的身体里。她感到了被填满的温暖。
这是后来无论在什么时候想起,都能被称之为幸福的瞬间。
最后一根烟抽完,方绪云往四下摸了摸,没了,这确实是最后一根了。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额头闭上眼。
今天那场没有顺利燃起来的火正在心里焚烧。
方绪云抬起通红的眼,用力去弹腕子上绑着的牛皮筋,试图靠疼痛克制咬手指的欲望。
眼前的手指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早些年伤痕累累。那会儿是宝书察觉到异常,带她去看的医生。
总有人比她更关心她的身体,倾情倾力保护她的所有,除了现在的方筠心。
方绪云张开嘴,手忽然被握住。
“不要这样。”
她抬眼,看着兀自坐下的邢渡,晚风把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味道拂到了脸上。
“想咬的话,就咬我。”
第28章
2017年的4月, 警官找到刚下课的、正准备去工作室的方绪云。
她戴着黑框眼镜,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没做任何特别的处理。看上去和无数来往的学生没什么不同,除了肤色以外。
警方找她, 是为了打听一位亚裔学生。方绪云是这名亚裔学生的恋人。
亚裔学生叫邢渡, 刚上11年级, 和她一样。他已经失踪三天了。
警员在秉公办事。实际上,在邢渡失踪的第一天,就有人找她问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的状态是怎样的?”
“他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有滥用药物的情况吗?”
而现在, 方绪云也秉公办事地重复同样的回答。
“抱歉,这段时间我并没有见过他, 不太清楚,下个月就要考试了, 我很忙, 再见。”
方绪云背着包来到画室,她真的很忙。除了马上要到来的ap统考, 她还得准备下半年的SAT考试,还得抽空整理作品集。今年要开始为了申请目标大学而努力, 身边没有一个人是不忙的。
失踪了一个人或者死了一个人,放在这群迷茫又焦虑的学生群体里, 实属平常事,谁都会有想死或者想一跑了之的时刻。全世界的中学, 尤其是即将升学的高中, 这种事是很常见的。
方绪云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找到手机, 接通了电话,是方筠心打来的。
“准备上Princeton还是Yale?”
她在电话里问。方绪云没有回答到底是否有信心,因为她压根不打算考那所学校, 她的计划是上艺术类院校。
“不打算上综合类大学?”
方筠心对她的行为很不理解。母亲方驭空就是一位从藤校毕业的标准优等生,而她如今在Andover读高中,一个号称常春藤摇篮的顶尖私校,爬藤不足为奇,不爬反而奇怪。
对于读书这件事,方绪云从来都是随心所欲。
小学六年,后三年她都呆在家,前三年是被玛丽安逼去的。玛丽安说,学校可以交到好朋友,还有很多有趣的活动,比在家里好玩多了。就算不学习,每天去活动一下也是有益的。
但方绪云不喜欢学校,不爱交朋友也不爱户外活动。
为了体恤一部分大脑发育迟缓的孩子,学校的课程进度慢得像乌龟。她经常因为在课上睡觉被老师点名。
后来升初中,她没像常人一样进入中学,而是保留学籍在家自学。花了一年时间学完初中内容,14岁那年,方绪云一边做着申请Andover的准备,一边完成了中考。
在外人看来,她在学习方面十分有才能,完全不逊于母亲。
可惜她没有追随母亲脚步的打算,她不是方荺心。不过——
“姐姐希望我上吗?”
“你想去什么学校,应该问你自己,而不是问我。你只要确保自己不会后悔就行。”
方绪云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如果方筠心愿意对她说,是的,去上一所让姐姐感到骄傲的顶尖学府吧,她会立刻改掉目标。
邢渡失踪第四天,事态似乎马上要升级,每天都有警官、老师、同学,甚至媒体来问她话。
第五天,邢渡没事人一样回了学校。只不过蓬头垢面,像去外面流浪了一圈。被问起这些天去了哪儿,他交代,想到马上要升学,压力就大的不得了,不幸患上了嗜睡症。
那天他下课后,一个人跑到缅因州登山,后面嗜睡症发作了,在山里睡了四天。
听起来疑点颇多。不过好在人没事,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ap考试结束后,已经是五月底。
邢渡找到她,全然不像新闻上登的照片里的那样邋里邋遢,他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因为热衷运动,身材十分惹眼,头脑也很发达。
还背靠着一个能第一时间联系到媒体的家庭。
各方面都堪称完美,是年级里为数不多顶着亚洲面孔人缘却十分旺盛的怪胎,正因如此,失踪了几个小时就能令所有人紧张到极点。
好在在登上世界新闻、成为全球悬案之一之前,他平安回来了。
邢渡挡在她面前,阻住了她的去路。
方绪云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镜,正视他:“同学,我很忙,请让一让。”
偌大校园的一隅,眼镜摔在地上。邢渡的呼吸很烫,她也不赖。
方绪云瞥见蓝天,恍惚地想,如果被方筠心看见,会怎样?
方筠心一定会掐住她的肩膀,会说,你疯了吗方绪云,你才十七岁!
如果她知道,她是在去年,也就是还没满十七岁的时候和邢渡谈的恋爱,又会如何呢?
真想看她的反应。
邢渡松开了她,很顺势地跪在地上,封建时代的奴隶都没有他这么熟练。
幸好没人路过,不过如果真的有人经过,他可能会更加兴奋吧。
邢渡抬起头,那双眼充满了期待,他期待她的夸奖。
“主人,我做到了。”
如果被别人听到,一定会吓一大跳。他怎么喊她主人?就算是封建社会,也不会喊主人的。方绪云感觉一种奇妙的酥麻跑遍全身,接吻都不一定能带来这种效果。
她上去抚摸他的头,“嗯,你做到了。”
想想那些老师、警官、同学、媒体,都被他们耍得团团转,想想那一张张紧张到快要呕吐的脸庞,方绪云这几天忍得好辛苦,她好想放声大笑。
邢渡哪儿也没去,也没患上嗜睡症。他只是被关在方绪云校外的小房子里,像狗一样被关在笼子里四天而已。
这是他自愿的,方绪云没有强迫他,也不会杀死他。他们是好学生,这只是好学生之间的游戏。
方绪云的手从他头顶滑落,干脆地给了邢渡一巴掌。
“但是,怎么只坚持了四天?再坚持两天,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他刚抬起脸,一个耳光又抽了过来。
“废物是得不到奖励的。”
邢渡抖得像秋叶,她知道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的亢奋。
正如她现在一样亢奋。
方筠心告诫过她,二十岁之前,最好不要让她听到任何与男人相关的话题。方筠心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三样东西:20这个数字有关的一切、和狗一样毛茸茸的东西、男人。
当然,后面两样经常被她并为一样提起。
因此,她家一直没有养过长毛的宠物,在去美国上学之前,她也没有接触过男生。如果说伏之礼之类的亲朋好友也算是男人的话。
她没有问过方筠心为什么,猜测方筠心可能是无性恋。总之,姐姐交代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但如果姐姐对她不专心,那就另当别论。
认识邢渡是在修ap艺术史的课上,之所以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那什么都能对答如流的大脑,而是那张脸。方绪云对美的嗅觉相当于淘金人对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