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夫人稍等。”
郑月娘的儿子已经两岁,好不容易哄睡下了,徐夫人要见,她又将他摇醒。
江哥儿张着嘴便哭,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郑月娘抓了块麦芽糖给他拿在手中,又拿帕子仔细给他擦,很快变成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郑月娘给他换了件干净整洁的衣裳。
“娘带你去给贵夫人请安,知道怎么请吗?”
江哥儿双手抱拳摇了摇,郑月娘柔柔地一笑,抱着他出去了。
徐少君见着郑月娘的孩子,抬手便给了一个赤金的项圈,上头坠着璎珞金锁,十分趁手。
郑月娘:“快谢谢夫人。”按着孩子再次行礼。
“会说话了吗?”
“只会简单说几个字。”
简单寒暄几句,徐少君亲切随和,郑
月娘客气疏离。
郑月娘产子的时候,周继的夫人打上韩府门上去,两家闹到绝交,因这件事,后来郑月娘更没脸上韩将军府上请安,就这么断了这条贵人线。
今日徐夫人为何会“恰巧路过”,郑月娘心中有数。
郑月娘生下孩子后,反口不承认孩子是周继的,也断了与周继的往来。
她独自抚养孩子,现周家惹上大祸,生怕把她和孩子一起捉去砍头、流放,战战兢兢时刻防备。
不过,连周继都没法证明孩子一定是她的,所以她还是有底气的。
多多少少,她心理感激徐夫人,不然,要她对上牛春杏那个母夜叉,哪里能得安宁,她和孩子恐怕也难躲过今日之祸。
徐夫人貌美,说话举止气度不俗,江哥儿从未见过这样的妇人,与他平时在市井之中见到的妇人很不一样,羞涩着一张小脸,忍不住一瞧再瞧。
走时,郑月娘按下他:“江哥儿,给夫人磕头。”
“徐夫人,山高水远,一路珍重。”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正文部分就结束了。
第80章
今日徐少君启程, 平婉儿、徐香君一起上路。
给三家送行的官员不少,轿子、骏马浩浩荡荡,一直送到城外十里亭。
除却韩衮派来的一队侍卫兵丁, 另有一堆官兵护送,跨刀骑马,威风凛凛。
城郊草木青青,隐有枯黄之势。
徐少君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
霞蔚淋湿手帕,递给徐少君, “夫人擦擦泪吧。”
早给爹娘告过别,不让他们来送,今日大哥大嫂来了,彼此告别, 又哭一场。
今日大姐徐文君没来,染墨发动了, 她作为主母在家镇守。
不知染墨生个男孩儿女孩儿,不知道她婆婆会不会满意。
“娘。”
康儿在旁,举着奶油炸的小面果子给她吃。
“你吃吧, 娘不饿。”徐少君将康儿搂在怀中, 眼睫又濡湿了。
她努力想点别的,跟康儿说接下来的行程。
康儿很欢喜,“坐船!”
这一路, 走长江水道入川黔, 再至云南, 大半行程都是坐船。
为了让几个孩子适应坐船,在府中的时候,婆子们时常带着他们在湖中泛舟采莲, 安儿调皮,总是一个不留神溜下水去,竟很快学会泅水了。
厨上做了不少点心果子带着,在路上吃着解闷儿。
行了一段路,休整时,康儿要与哥哥坐一辆车,徐少君担心田珍照顾三个孩子累,平婉儿说她们还闲着呢。
平婉儿与徐香君都是孤身上路,都愿意轮着带康儿。
平婉儿会骑马,问康儿要不要骑马,康儿兴致勃勃。
平婉儿带着她纵马,一会儿跑起来,太阳照着,风儿吹着,十分舒适,一会儿慢行在马车旁,康儿兴奋地给每一个马车里的人打招呼。
玩了小半个时辰,康儿累了,奶娘抱过去,呼呼大睡。
第一日只到江边渡口,第二日早起乘船。
安儿早已忘了当初他进京,过江时坐过的大船,第一次坐三层楼的大船,兴奋得跑上跑下。
长江水道上往来的商船很多,贩卖茶叶、瓷器、药材等等,他们坐的是官船,只护送她们这一行人。
最初几日的新鲜劲过去之后,孩子们也开始无聊了。
“娘,爹爹呢?”
“得行一个月才能到呢,康儿要是无聊,和哥哥一起背书吧?”
徐少君打算把安儿的文武功课捡起来,只是康儿太小,说进学太早了点。
谁知道教安儿背诵,说过两次的话,康儿能脱口而出,小小年纪,记性好得很。
见这样有趣,徐香君倒也乐意来教。
平婉儿向徐少君请教作画,于是上午教孩子们,下午与平夫人讨论画技,徐少君的一天倒是安排得满满当当。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沿江岸边的地势千变万化起来。
平婉儿说:“这是江陵地界,要进入三峡了。”
江面上百舸穿梭,纤夫吆着号子行走两岸,十分新鲜,连平儿都看得不错眼。
进入三峡,千山磅礴,万水曲折,时而江面湍急,时而平静如画。
正是寒露时节,迎面而来的铁青色山崖褶皱里,倔强地挤出几株丹枫,叶子红得滴血。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徐少君总是想起那一晚,烛火之下作画的韩衮,认真又笨拙。
人生的第一段旅途中,他曾试着将他看过的千山万水呈现给她。
如今她也看到了,云雾从山腰生出,被风扯成丝缕,夕阳给岩石骤然镀上金箔,又在瞬间褪去光华。
思念像江心升起的雾,无声无息就漫透了胸膛。
船在江上行了将近一个月,快到昭州了,据说与凉州一江之隔,在那儿,王书勋安排了人接徐香君,吕英安排了人接平婉儿,徐少君要与她们分别了。
一个邀请徐少君上凉州去,一个邀请她去贵州,徐少君哪边都去不了,船上那么多行礼箱笼,带着一大家子呢,哪好到处游玩。
于是说好了安顿好之后再约。
与她们分别后,又行了三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昆州夷人众多,穿着各色奇怪服饰的人来来往往,景象繁盛。
韩衮安排接徐少君的马车已经来了,就停在埠坞的河岸边上。
坐马车,又行了几十里,才到了韩府。
天已经黑了。
康儿和平儿已经睡着,安儿也累得不行,下人们将几个孩子引到他们各自的院子里去,由奶娘仆妇先安置。
这边,一府的管事奴仆拜见主母,徐少君只寥寥几句安排了入住事宜。
韩府此处,原是韩衮去年镇压的叛乱里,一个土司的府邸。
依山而建,高墙巍峨,在夜色中显得黑沉沉的。
接她的人说将军出巡去了,归期不定。
本也是摸不准她具体哪一日到,日日都派人在埠坞守着,韩衮事务繁忙,不能空等,只能让人一接到人就快马加鞭报与他知。
不知是旅途劳累,还是水土不服,徐少君当晚上吐下泻。
杨妈妈急得团团转,“伏龙肝呢,快找出来,给夫人冲水服下。”
时人出远门,以防万一,都会带上这一味“伏龙肝”,即灶心土。
霞蔚舀一勺磨成细粉的黄土,用布包上,冲热水,静置放凉,等黄土沉淀在杯底,温度适宜的事后,慢慢喂给徐少君喝清水部分。
喝完后呕逆止住了,半夜却发起烧来。
人生地不熟的,侯爷又不在,让管事去请大夫,请来个土医,杨妈妈觉得不可靠,打听哪里有汉人大夫。
“妈妈,不用忙了,大家都去歇着,明儿就好了。”
徐少君让大家不必围着她熬,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丑时,一阵马蹄声在沉沉夜色中响起,一行七八人纵贯朝韩府驶来,两扇黑漆大门打开,马蹄踏过平整的青砖走道。
“侯爷。”小厮迎上来。
韩衮从马上跳下,将僵绳扔过去,快步踏上台阶。
正房内,留了一盏夜灯,霞蔚正端着用完的清水出来。
“侯爷……”
“夫人歇了?”
“夫人病了。”霞蔚见到他,如见到救星一般,将徐少君今日的不适一股脑儿说出来。
“这会儿好像退了一点热,隔一会儿用温水擦擦,有点用。”
韩衮一身沉肃,快步走到床
榻边。
床上的人微微侧着头,青丝散开,罗衫松松,雪白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色。
韩衮坐下,捉住她的手,唤“夫人”。
她没有睡实,带着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韩衮伸出手去覆她的额,她手上热,额上却凉凉的。
忽然注意到自己深色宽大的手掌,与她粉白细腻的肌肤对比明显,想到刚拍过马握过缰,低声道:“我先去洗漱,等我一会儿。”
徐少君断断续续地陷在梦中,也许是梦,也许是现实,叫她迷乱得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