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放?”男人睁大了眼睛,“坐、坐牢的那个?”
“放你娘的狗臭屁!徐放是他妈见义勇为过头了失手进去的,”肖美丽怼着他往外走,“你最好从今天开始收拾东西滚出这条街,明年等他出来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是怎么烂的!”
男人明显有些慌了,嘴里依旧不干不净的,“什么眼光,竟然看上了这种人。”
张俊一扫把把他轰出去了,门也锁上了,看着屋子里两个气喘吁吁的姐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肖美丽先叹了口气,拽了一下宋书眠,说话声儿有点哑了,“今天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先动上手了理亏啊。”
“……不好意思姐,给你惹麻烦了,”宋书眠呼着气,表情还绷得很紧,“对不起。”
“没事,啊,”肖美丽捏了捏她的胳膊,“之前徐放没见你,也没觉得你有这么大气性,是因为他快出来了焦虑吗?”
宋书眠摇了摇头,“没有,我去洗个手。”
肖美丽没再拦,任由宋书眠去了,又指使张俊去买碗面来,今天这妮子来得早,估计午饭也没吃,她嘴上不说,但周围的人都知道,徐放一直没见她。
一开始大家还忌讳,时间久了,见她一直嘻嘻哈哈的,也都不以为意,开始拿这个跟她打趣,还有些老汉甚至开了赌局,赌徐放出来前会不会见她一面,好事的还会直接问她,赌哪一边。
宋书眠从来没因为这个和大家红过脸,今天确实反常。
肖美丽靠在理发台边,朝着窄小的休息室里看。
帘被拉上了,宋书眠蹲在角落抱住了自己的肩,她无意将今天这个男人的行为和徐放去比较,徐放从来不会强迫自己干不愿意的事,就连退学都没劝过自己。
可到底是洗头妹啊,替那么多男人洗过头,徐放也会觉得她丢人,觉得她脏吗?
何况她确实没少被人揩油,这里摸一下那里蹭一下,她在这两年都调理好了,不太过分的都睁只眼闭只眼。
宋书眠看到了肖美丽的高跟鞋,她就站在帘的外边,她声音不再尖锐,透着一股带着风情的哑,“这个狗那人说话是难听了点,但他确实说得也没错,你要是有更好的方向,不一定要留在这里。”
她抬起头,隔着门帘看声音来源的方向。
“对于你来说,徐放并不是很好的选择,相较于你之前的生活,他是穷人是恶鬼,如果有更好的人相中,你随时可以离开这,没必要为他守着,你憋屈,他知道了也难受。”
宋书眠又把头埋了回去,好像越接近徐放回来,越多人在劝她离开。
“妹妹啊,命是天定的,逆天改命,是要遭劫难的。”
肖美丽一直没听到宋书眠的回应,叹了口气走开了。
宋书眠站了起来,她觉得膝盖好酸、好痛,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站在雪地里的冬天。
更好的人、更好的出路、更好的生活,徐放在五年前扭转她命运乾坤的时候就已经给她了,没有任何保留,全盘托出,也因此遭了劫难。
她知道,自己没有赌气,更不是在报恩。
宋书眠只是在等待,等待她更好的命运,回到她身边。
在蹲着的这几分钟里,她终于厘清自己忐忑的来源,比起洗头妹,她更慌乱的是另一件事。
能让徐放倾其所有爱护的,究竟是宋小姐,还是宋书眠。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这个城市的气温一直喜欢玩满三十五减二十的把戏,秋雨下两场,温度就低到了二十以下,宋书眠替季奶奶收了席子,又将褥子拿出来,铺四件的动作很利落,生疏都被留在了两年前。
“空调回头我买个罩子来罩上,不然藏灰,对肺不好。”她顺手把遥控器塞到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季奶奶有些迷糊,回答得也慢,哼唧了两声。
“换季头晕?”宋书眠问道,“要不带你上医院输个液?”
“不去了,不去了,适应了就好了。”
“心疼医保啊?”
“……本来就没多少钱,买药还能久一点,”季奶奶往床头上靠,“你别管了,快走吧。”
“午饭冰箱里有包子,你自己热一热,”宋书眠帮她掖好被子,“用煤气的时候当心点,人别走开,知道吗?”
季奶奶咂了个嘴,“知道知道,你怎么比徐放还啰嗦,快去快去。”
宋书眠还想提气关照一下让她别开窗、关好门之类的琐事,老太太两眼一闭,头偏过去了,都不爱搭理她。
她摇了摇头,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那我走了啊,晚上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终于磨磨蹭蹭地出了门,这次再去见徐放,好像都没之前着急,不知是因为见到过了,还是因为心里有鬼。
上次那个快要让她呼吸不过来的问题,始终没找到答案,宋书眠都有点不敢去见他了。
风雨天,她穿了件薄薄的针织衫,套了个外套,掏出了一直放在行李箱里的牛仔裤套上了,还能穿,挺好的,宋书眠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去见徐放,都是拿到什么穿什么,今天反而讲究了起来,还特意拿出自己以前的衣服。
是想提醒这个男人,她身上还有宋小姐的影子吗?
等到冬天,她就24了,这五年几乎耗光了她作为宋小姐的所有心气和棱角,所有的感官和情绪都以更直白、更圆滑的形式出现,宋书眠不得不承认,她已经不是宋小姐了。
她不知道,徐放会不会失望。
从地铁上下来,搭上公交车,人还不少,宋书眠站在车厢中间,旁边乘客的雨伞没收好,蹭在她的小腿上,等到了市郊,乘客少了,她寻了个位子坐下来,才发现裤管湿了一大滩,伸手一摸,湿了的牛仔裤都发硬。
心里又一次打上了退堂鼓,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徐放,也在思考今天要不要和他说实话。
到站的时候还在下雨,市郊的雨量比市中心还要大一些,风都将雨线刮成了斜的。
兴许是这个天气还来探监的人少,门卫大爷难得主动和宋书眠打招呼,“这么大雨还来啊,小伙子有福气啊。”
她特别爱听这样的话,谁夸徐放有福气她就特高兴,好像自己就是那个福娃,送烟的手都感觉往里头伸了两寸。
宋书眠这次没选最靠墙的位置,往外挪了一个,那个光线确实太暗,她回去后几天,都记不太起来徐放左边眉角的样子。
端端正正地坐好,她还把电话拿下来检查了一下,挂回去的时候里面的门还没有打开,宋书眠开始紧张了,徐放上次没答应见她,难道今天不会来?
等待会让时间变得漫长,宋书眠十个指头的倒刺都被拔光了,再看手机也只过去了三分钟,心脏跳动得越来越重,她开始觉得口干舌燥,不安感从小腹蔓延上来,几乎要从下往上把胃顶着。
隔断玻璃内的铁门不开,外侧的铁门也不开,她的呼吸都开始刻意变轻,肩颈的肌肉明显紧绷了起来。
即使过来的路上多犹豫,真到了这里,还是想见到徐放的,上次短短的见面,解不了的不止有疑问,还有冗长的、冗长的思念。
或许是万物听到了自己的心声,先打开的,是里面的那扇铁门,徐放从对角处向她走来,还是那么高,她坐着只有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这个男人,比上个月见他时,更冷峻了。
坐到对面时,宋书眠已经迫不及待将电话拿了下来,还冲他笑笑,指了指里面电话的方向。
她刚想说话,就笑不下去了。
这次想看清的,徐放的左边眉角,贴了个肉色的创口贴,预备开口的“你好吗”好像在直观地给了她回答,于是开场白就变成了,“你怎么了?”
徐放好像知道她会这么问,迅速接了话,口气和以前一样淡,“没什么。”
“受伤了吗,是打架了吗?”宋书眠问得急,她看过不少监狱题材的影视剧,里头门道多,左一个大哥,右一个大哥的,还要争地盘、抢东西,不顺眼就会抄家伙干起来。
“没有,”徐放淡淡勾了个嘴角,“滑了一下,擦破的,刚刚去了趟医务室。”
宋书眠的手不自禁地就往上抬,隔着玻璃摸向徐放左边眉骨的位置,小姑娘的脖颈修长,皮肤又白,没有任何青筋的痕迹,她甚至还无意识地抬了抬头,让坐在里面的男人看到了她脖颈上绷出来的筋,和精致细巧的锁骨。徐放的头低了下去,好像他的目光会对她造成亵渎。
“疼吗?”
男人放在底下的手又攥紧了,这次攥的是裤子,到这来这些年,苦头吃过、也被立过规矩,班房的老大认过,前期屎尿屁没少沾,被殴打的次数也不算少,后来豁出去认真打了一架才让他们服,虽然被罚了一个星期的禁闭室,但至少回到班房的日子好过了点。
男人和男人的对抗,直接,没有套路,也是在那次之后,那些曾经向他挥拳的人,才开始问他是为什么进来的。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其词,直接说把一个欺负小姑娘的男人废了,收获了大多数人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