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尽管张俊现下已经对她开口叫妈,长期割裂的母子关系在双方刻意维护下缓慢修复,但真要毫无间隙,也需要时间。
张俊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肖美丽耳后新生出来的白发上,从知道自己是她的亲生儿子开始,就没有给过肖美丽好脸色,甚至从前身为学徒的尊重都消失了,最后还憋不过干了混账事,伤了肖美丽的心不说,还连累了这里的所有人。
“妈,”张俊的声音低低的,“我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不用对我太客气,还把我当你的徒弟,行吗?”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头,看向肖美丽的眼睛,“还有……等安顿下来,落了户,我想……把姓改了,跟你姓肖,您看……行吗?”
肖美丽猛地怔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了心口,她呆呆地看着儿子,他眼中那抹认真和近乎赎罪般的恳切丝毫不假,肖美丽的眼眶迅速泛红,她克制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改姓……跟她姓,这意味着,他真的原谅了自己,也真正地从名义到内心,正视他是自己亲生儿子的身份。
“小俊啊……”她哽咽着,努力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只化成了他的名字。
不一会儿,徐放也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些东西,往张俊的手里一塞,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好好照顾你老娘。”
肖美丽刚刚还有点儿当母亲的“慈祥”样瞬间消失,啐了徐放一口,“你才老,我最多算个半老徐娘。”
“可得了吧啊,”徐放也不想告别沉浸在伤感的气氛里,也跟着她开玩笑,“多大年纪了,以后别在外头装小姑娘了,都长眼睛。”
一来一回的笑着呛着,徐放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往前走了一步问肖美丽,“程冲……一会儿就回来了,不说一声?”
肖美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咽了咽,喉间有一丝复杂的苦涩,摇了摇头,望向远处车流不息的街道,眼神有些飘忽,叹了口气。
“他还小呢,”肖美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温柔,“二十郎当岁,还有远大前程,何必跟我牵扯不清,我……我也只想和小俊一起,找个安静的小地方,过点平淡日子,就知足了,他会遇到更好更合适的人。”
徐放抿了下嘴唇,想说什么,却被肖美丽打断了。
“不可惜,徐放,真的不可惜,”肖美丽笑了笑,笑容中的苦涩慢慢被豁达取代,“这把年纪了,能认识这么个小老弟,我挺幸运的,但点到为止对大家都好,纠缠深了……以后也指不定谁埋怨谁,就当……我这个老大姐,教给他的最后一课吧,大姐姐嘛,总是得留点人生感悟给他。”
说完,肖美丽深吸了一口气,又对着徐放笑了笑,郑重其事地说:“徐放,谢谢你,也谢谢小宋,替我和小宋打个招呼,我就不见她了,每次见她,感觉都要出事,谢谢你们两个对我的照顾,江湖路远,你们也多保重。”
徐放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载着肖美丽和张俊的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几乎就在车子拐过弯的下一秒,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冲了出来——是程冲,他跑得太急,额头上都是汗,头发凌乱,眼神焦急地四处张望。
“肖美丽!!肖美丽!!!”他大喊着,丝毫不掩饰的声音划破这条街,却又迅速被街上的车水马龙声吞没。
许久不见程冲回来,徐放也向街头那走了去,程冲已然力竭坐在了地上,重重喘息,他拍了拍程冲的肩膀,沉声说:“她和张俊一起走了。”
程冲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向着马路,早已没了那辆出租车的影子,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刚刚焦急怒睁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片空茫的灰败。
春风吹过,带着暖意,拂过路边新生的梧桐叶,平日里嘻嘻哈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年轻人,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近乎失魂落魄的颓唐,程冲也在这一刻,才地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肖美丽。
“怎么,你想尝一尝爱情的苦啊?”
先前肖美丽开玩笑时与她的插科打诨,成了他脑中无法停止的回声,程冲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怎么都用不了力气,他缓缓起身,没有看身边的徐放,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孤单地走回了自建房。
他们的故事从未开始,所以也谈不上落幕,只是从此又多了两个有情伤的人。
到了今日,宋书眠敲响了那栋自建房的门。
开门的是程冲,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沾了油漆点的旧T恤,看到宋书眠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脸上那种混不吝的劲儿收敛了不少,侧身让开,“嫂子?你怎么过来了?大哥今天跟老陈他们去城南量房了,得晚点才回。”
“不找他,找你。”宋书眠走进屋里,目光掠过墙角堆着的油漆桶、工具包,还有桌上吃了一半的泡面,程冲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空,眼下也有明显的青黑。
程冲显得有些局促,又赶紧招呼宋书眠,“嫂子你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忙,”宋书眠在凳子上坐下,看着程冲,“美丽姐走了,你心里不痛快,我知道。”
程冲正倒热水的动作顿了顿,背对着宋书眠,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他很快直起身,把水杯递给宋书眠,脸上想扯出个笑,却不太成功,说得倒是豁达,“她有她的打算,她过得好就行,我……我挺好的,这不,接了好几个活,忙都忙不过来。”
宋书眠接过水,放在旁边,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程冲摸了根烟出来,想起宋书眠在,又塞了回去,搓了把脸,扯了个笑问宋书眠,“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么?”
“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程冲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认真起来:“嫂子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宋书眠沉吟片刻,“这个忙,可能有点特别,而且……得瞒着徐放。”
程冲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了头,他知道宋书眠无论如何不会害徐放。
“我想请你……找几个信得过的、嘴严的兄弟,”宋书眠缓缓说道,“从今晚开始,每天不定时地,在我住的那屋附近露个面,最好是……不太正经的,但也不用太夸张,,就在附近转悠,偶尔在我家门口停一下,别真做什么出格的事。”
程冲彻底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宋书眠,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嫂子……你这……是有人找你麻烦?还是大哥在外面得罪人了?你告诉我,我带兄弟们……”
“不是,”宋书眠摇头,“没人找麻烦。就是想……制造点闲话。”
看着程冲更加困惑的表情,宋书眠补充道:“具体的原因我现在不方便说,但绝不是坏事,就是……做个样子,但是找的人一定要靠谱,知道分寸,你看……能帮吗,这个忙?”
程冲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嫂子,我明白了,你这是……哈哈哈哈哈,想整徐哥啊,行行行,这个我会我会!”他自以为猜到了什么,脸上露出那种“我懂我懂”的表情,还带点兴奋,“人你放心,我们一起干活的兄弟多,平时也不修边幅,我让他们轮着去,保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又不会真吓着你或者惹麻烦!”
他似乎把这事儿当成了某种“助攻”任务,兴致一下子提了起来,做装修的短工,穿着沾灰的工装裤、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在老旧出租区晃悠,再自然不过了,既不会太扎眼,又能引起邻居们的注意和联想。
“注意分寸,”宋书眠再次强调,“别真的扰民,就是……露个面,走一走。”
“放心吧嫂子,我有数!”程冲拍着胸脯保证,眼底那点因为肖美丽离开而蒙上的阴霾,似乎被这件突如其来的任务驱散了一些,“我找老朱、大刘他们,都是老实干活的,嘴严,人也机灵,让他们下班了绕个路过去,抽根烟的功夫,保证完成任务!”
话说完,他的脑子才开始转过弯,“诶嫂子,你和大哥感情还……不够稳定吗?不,你俩这不,戒指都戴上了吗?”
宋书眠沉吟不说话,心里倒是叹了口气,这狗男人,嘴上说得好听,也不知道到底给自己下了什么紧箍咒,季奶奶的礼物她都放床头了,他也不知道守的哪门子规矩,还喜欢睡前跟她说自己“听到”的一些国外见闻,又说自己真的可以忍。
忍个屁,狗男人这是想变异,忍成龟孙子!
第90章
从那天晚上开始, 徐放和宋书眠租住的那片老旧出租屋附近,就真的多了些生面孔。
头两天,是傍晚时分, 有个穿着沾满油漆点的工装裤、头发灰扑扑的中年汉子, 推着辆旧自行车在出租屋的楼栋门前停下, 慢悠悠地抽了根烟, 眼睛时不时向上瞟,等宋书眠出来对她抬了抬眼睛, 又做了个怪表情, 抽完烟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