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也不是。”她说。
这间出租屋不临街，在老旧小区的中间，从宋书眠的阳台里望出去，能捉到小区仅有的一个小花园一角，几个零散的健身器械，还有两个已经破旧了的石制长椅。
可惜今晚宋书眠并没有打开阳台的窗户，即使今夜的雪来得这么毫无预兆，但她没有好奇，满身疲惫，连打开灯的力气都没了，直接横卧在沙发里，听着屋里唯一一台老旧的空调吹出暖风的声音，任由自己在黑暗里失去清醒的感官，沉寂入睡。
已经是第四根了，徐放的脚边有三个秃秃的烟头，他敞着腿坐在石长椅的一端，指尖夹着的烟头就没怎么亮过，这烟人都没风抽得多。
他的心从来没这么乱过，思念、愧疚，还有些之前从没有过的后悔，徐放忍不住问自己，把宋书眠从自己身边推开到底对不对。
总是在意她过得好不好，却好像没关心过她开不开心。
在村里的时候，城里的生活就是他的向往，独自在出租屋时，别墅里的那些人就成为了自己努力奋斗的方向，他没有过过真正意义上“好”的生活，他对村子里那些人的倔，和在那条街里的笑脸相迎和圆滑，不过是他对抗生活的两种方式。
徐放心里太清楚，自己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好相处，血液里也流动着疯狂的因子，当年操起花瓶将人打伤就是最好的印证，周围的人都惊讶了怕了，连父母和自己说话都带着客气，只有宋书眠、唯有宋书眠，单纯地日夜盼望着他能回来。
五年的服刑让他见识了太多的恶，在里头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出来后即使拥有了物理意义上的自由，心里也多了一道枷锁，他的心里住着一头恶犬，只有压抑着、拴紧了，才觉得自己是正常的。
没有人知道，许多个夜晚，他会被噩梦惊醒，而噩梦的内容却只是开着灯睡觉的房间而已。
排开物质不说，他不健康，甚至可以说不健全、不完整，只能浅表地回应宋书眠的需求，若是莽撞地与她成为更亲密的关系，那她会不会在后知后觉之间，觉得自己粗陋肤浅？
手里的烟又燃到了尽头，烟灰几乎是与雪粒一样的速度落到地上，不过几秒，雪粒融化不见，烟灰却在点出了一点白。
徐放仰头望向宋书眠所在的方向，这是他看宋书眠最舒服的姿势，比起拥她在怀里，他更希望这个女孩高高在上，只要她能偶尔垂怜他一秒，那便不枉此生。
第52章
回到自建房时已是深夜, 徐放路过堂屋正准备上楼，身后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给他吓得不轻, 回头就狠狠对肖美丽说：“大半夜不睡觉在这装鬼呢！？”
肖美丽坐在暗处, 也只有指间的烟忽明忽暗, 回话回得也轻巧, “大半夜了才回来，去别人家做鬼了？”
“别没话找话, 上楼了。”
徐放刚准备提步, 被肖美丽叫住了, “你真让那小丫头片子照顾老太太？”
“怎么了？”徐放头往后偏了偏，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后, 肖美丽的轮廓这才清晰了些。
她抽了口烟, 烟雾扬起来, 先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有些话我当说不说, 你要是听了不舒服纯当我放屁。”
徐放皱了皱眉, 就这么倚在楼梯口，没露出太多好奇心, 但紧张还是有的，嘴上倒是不饶人，“赶紧说，困了。”
“前两天我回理发店那拿点东西，瞧见她从二楼那下来, 来回张望来着。”
徐放心里一惊，接着问道：“你俩没打上照面？”
“没，我正好在拐角呢。”
来回两句话说完, 两人都沉默在黑暗里。在这条街，二楼一直很神秘，里面到底是什么营生没人能摸得清楚，只知道员工很多，但很少见他们进出。
来这条街的大多数人都是来讨生活的，平日里都图个安稳日子，对陌生的事情好奇心不重，不打交道就瞎打听的事几乎不存在。
不过，在宋书眠来到这条街的前一年，二楼那边救护车抬出来个浑身是伤的女的，把所有人都震惊得不轻，连蓝色无菌布都遮盖不了的血迹，还有垂下来的手，被拉走的时候也只有个混混样的人站在楼底下抽烟，毫无感情地看着，跟着上救护车的时还满脸不耐烦。
这件事过后，这条街上的所有人都对二楼那边敬而远之了，家里有孩子的还特意关照别往那儿跑，谁都不愿意跟他们扯上关系。
当时徐放没当回事，觉得自己怎么着都不会和他们有关联，也是直到了进去之后，才凑巧知道班房老大以前是他们的大老板，再后来，也是因缘巧合之下，从他们这知道了宋书眠父亲的消息，才开始和他们打交道。
但这个地方，无论如何陈瑶不该去，更不该知道。
徐放抬头看了看楼上，黑漆漆的，没有一间屋子开着灯，他想了想还是摸黑下来了，坐在肖美丽对面，抽出一根烟，可打火机怎么都点不燃，接着肖美丽就把自己的火机推了过来。
沉默着抽了半根烟，徐放才开口，“明天我问问她。”
“问什么，”肖美丽嗤笑了一声，“她能跟你说真话？”
“你好像对她有意见？”徐放放下了烟，看向肖美丽，“她才多大，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可不敢跟她计较，”肖美丽喟叹一声，“她要不点头，我和小俊也住不进来，但这小丫头功利心太强，我怕她走错路。”
徐放点了点头，看向肖美丽的表情多了些调笑，虽然在黑暗里几乎看不清楚，但语音语调变得轻松了些，“当妈当出母性来了？”
“说什么呢，”肖美丽啐他，“你这张嘴这么厉害，怎么到人小宋面前就哑炮了？”
提到宋书眠，徐放心里头就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烟抽完了，又伸手往裤袋里摸，烟盒已经空了，心里乱得很，之前在她家门口听到的那两句话，他都想扇自己两巴掌。
“哎哎，”肖美丽胳膊肘放在桌上，撑着头看一脸复杂的徐放，“你俩怎么说也小十年了，就算是愚公移山至少也挪了个小土坡了，你心里对自己有成见的那座大山什么时候能动摇一下？”
“……说的什么话，哪儿听来的。”
徐放哪里听不懂，纯粹不想搭理肖美丽罢了，文绉绉的，学武的突然整上了个文艺腔，真是四不像。
“不跟你开玩笑，”肖美丽也把烟掐了，往前凑了凑，认真地说道，“你不会就是想吊着人家吧，心思挺深啊。”
徐放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换了个话头，“程冲知道你就是想吊着他吗？”
自投无趣，肖美丽翻了个白眼，身子往后挪了挪，“你少泼脏水，我可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徐放重复了一遍，没忍住哼笑了一声。
肖美丽不知道徐放是联想到了自己和宋书眠，还以为他在说和程冲的事儿，嗓门都大了点，“程冲那小子没表达过别的意思，我也没把人往歪路上引，真什么事都没有。”
回过神的徐放双手往大腿上一拍，就站了起来，“用不着跟我说，跟我没关系。”
说完就准备上楼了，就是在快消失在拐角处时，又听见肖美丽从下边传来的话。
“我是个什么东西自己有分寸，不会祸害他。”
徐放的脚步没有停留，这话倒是在他心里久久激荡，回到卧室关门时不自主地叹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徐放就在楼下候着陈瑶了，虽然说非亲非故，多少自己也有点避嫌，但怎么说也有同村的情谊，不可能真的放着不管，更何况她还只是个小姑娘。
他特意等陈瑶吃过了早餐，才叫她去一楼仓库，说是有事儿跟她说。
过去徐放叫陈瑶，小姑娘总是期待的模样，现在却畏手畏脚，一直到仓库里还有些紧张。
打听少女心事，一直是徐放做不来的事，想了许久，他才僵硬地开口：“最近有要用钱的地方吗是？”
陈瑶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强行稳住了，“……没、没有。”
“我没有要不让你去护理院的意思，”徐放想了想自己的开头确实有点吓人，便换了种方式，“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了？”
小姑娘有些茫然，接着便回答了过来，“就……做、做透析，还能挺一挺的。”
“多的，我也拿不出来，”徐放实话说，“先往你卡里打了三个月的钱，你先用着，要是不够了，你跟我说。”
小姑娘有些惊讶，嘴微张着，说不出话来。
“……你不用怕我，”徐放叹了口气说，“妹妹年纪小，难免犯错，但吃了教训就好了，你要是还把我当你哥，有什么事就先找我。”
他的这通话听起来莫名其妙，但对着真的去过二楼心里有鬼的陈瑶来说，却是一记闷雷，“……好、好的。”
“别去不该去的地方，有什么事都好解决。”
徐放到底也没把她去过二楼的事情点出来，总觉得这话说出口会扯出些麻烦，揭开小姑娘的一些小秘密，也会伤害她的自尊，便点到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