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放还是愣着，他手里宋书眠的胳膊已经抽走了, 可他还是维系着原来的姿势。
宋书眠便不再去看他，而是转头看窗外的树，今年雪下得早，也好像是遇见徐放那年后，下得最大的一年, 新闻里说有些南飞的燕子因气温骤降，永远地停留在了这里。
她心里感慨，也觉得走廊里有些凉了, 便对徐放说：“回去吧。”
徐放依旧不动，好像已经成为了泥柱子，就这么站在这里。
宋书眠深叹了口气，嘴角微弯，淡淡一笑，“那你再看会儿雪，我先回病房了。”转过身走了几步后，她又回过头来，“你直接回去吧，也别来了，我好得差不多了，能自己照顾自己。”
这次转身，是宋书眠面对徐放无数次转身时最轻松的一次，不伤心、不难过，也没有期待，她走路的步子还是虚，但她没有停，一步步地走回病房，没有再看徐放一眼。
窗外的枝桠上好像掠过了一只鸟，翅膀忽闪间将刚刚覆在上面的雪都抖落了下来，在缓缓落下的轻雪里，凑成了一场大雪。
徐放的眼睫毛先动了一下，耳朵里的轰鸣声终于得以终止，明明在室内，冷风却好像四面八方地冲他来，钻进了每个毛孔，他僵硬地转了转脖子，垂眸看向刚刚宋书眠站的位置。
空了，她走了。
心脏好像被捅了个巨大的洞，前后胸都被扎穿，所有的风都往身体里面灌。
他的身形没变，连动作都没一个，可却好像只剩下了一副看似坚硬实则脆弱的空壳，体内的空旷形成了一座无名的山谷，不断回响着宋书眠刚才说的话。
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几乎接近雷鸣。
他想冲进病房里的，问问为什么，又问问怎么了，还想对宋书眠说，我可以解释、可以说清楚，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解释给你听。
应该去求宋书眠给个机会的，可徐放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咽了咽唾沫，站在走廊的尽头，此时已经转过了身来，看着宋书眠进的病房门口许久许久。
他就这么站着，像卫兵一样维持着同样的姿势，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宋书眠回到病房后就拉下隔断的床帘躺下了，强制自己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很难入睡，但事实上，因为体虚的关系，很快就睡着了，只是睡得不熟、不踏实。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有人在喊她，是隔壁床的阿姨。
“小宋，你男朋友有什么心事吗，不进病房也不回去，就站在走廊那里不动了，我家老头刚刚跟他搭话都不理，出事情了啊？”
宋书眠睁了睁眼睛，打开了手机屏幕看了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她想了想还是回了阿姨，“没事阿姨，你和叔叔早点休息。”
那头的阿姨和老头嘟囔了一句方言，宋书眠没听懂，也就没放在心上。
她觉得自己已经和徐放说得很清楚了，他只是需要时间去消化，不过没关系，这些年对于这样的消化，宋书眠经历了不少，她能挺过来，对徐放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大事，她又卧了下去，准备继续睡。
半小时后，病房熄灯了，走廊里就只有半排灯开着。
夜里凉，即使把被子拉高，宋书眠依旧觉得冷，脚掌踢到了橡胶的触感，应该是已经凉了的热水袋，她用力地把它往下踢，想要将它踢出被子之外，可脚还是冷，冷得她睡不着。
她刚想用脚将被子尾部叠起来保暖，脚掌就感受到了热意，应该是一双大手，将她的两只脚都放在了手心里，握住后又轻轻搓了搓，又带着她的脚往上抬了抬。
宋书眠以为自己一定会忘记与徐放见面的第一天，可当她的脚掌再次抵上他腹部的时候，才明白，有些记忆，即使被时间冲刷得泛白，它依旧能在特殊的开关下，冲出桎梏，在脑海里闪现，在心中横冲直撞。
她想抽回脚，她已经不要他的温暖了，可无论怎么用力都是徒劳，男人的手劲又大又稳，将宋书眠的脚掌牢牢地摁在他的小腹上。
医院安静，又不似刚刚走廊就只有他们两人，他们彼此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宋书眠见无果，便放弃了挣扎的念头，想当人形发热抱枕就当吧，反正她的话已经讲清楚了。
周围的病人已经有人渐渐起了鼾声，宋书眠的脚暖了，浑身也跟着慢慢暖和了起来，可她的睡意全无，连膝盖都绷得很紧，徐放的手是松了一些，可只要她一动，他就会把着她一下，好像怕她这个病人逃似的。
手机屏幕亮了，宋书眠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这么晚了，也不知道是谁。
“我再呆一晚上，明早我就走。”
紧接着第二条就发来了，“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宋书眠抬眼看了下坐在脚边的男人，他没有抬头，只是留了个沉默的侧脸给她。
“脚暖和了，就能睡着了，你睡吧。”
第三条消息来得理所当然，宋书眠看了一眼后，就把手机放到了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许久之后，她还是很清醒，实在没忍住，带着情绪给徐放回了一条信息，“你打扰到我了，你在这我睡不着，这几天谢谢你，你回去吧，就当是为了我好。”
他终于抬起了头，往常看着有些疏离感又野的眼睛，竟然流露出了几分可怜。
宋书眠飞快地在手机上打着字，刚刚还能对着徐放淡漠的心越来越乱，打到后面甚至手有些发抖，但她还是坚持着把自己要说的话讲完。
“以前你让我离开，是我没领情，现在我明白了，咱俩谁也别把谁的命挂在对方身上，本来也是两个人，已经断断续续并行了这么久，已经够了，我等你等够了，你也全盘付出了，再这么下去，都会被耗死，趁着刚给你过完生日，都挺美好的，就到这吧，别等到好感和耐心都耗光了，该互相埋怨了。”
徐放快速扫了一眼，想开口对宋书眠说话，被她的一个手势止住了，她还没说完，她不能被打断。
“老徐，我都快三十了，还挺天真烂漫的，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可悲，这次我是真的想长大了，放手吧。往后，你要是谈恋爱，可不能再跟这会似的，把人全须全尾地照顾着，那她从哪儿再去感受你的好来？适当放手，让人去外头吹吹冷风，才会惦念你身边的暖。”
宋书眠打完字，忍着没去看徐放的表情，一头扎进了枕头里，撩起被子强制自己闭眼，还把脑袋给蒙上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话说得越多，心里越难受。
可她真的不想徐放再为了她去冒险了，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有牵连，甚至还因为她被要挟替他们做事，她已然还不清徐放对她的好，也无法承受更多的债。
人到底可以为了别人做多少牺牲呢？宋书眠都不敢算徐放因为自己放弃了多少。
他连她都不要，让宋书眠怎么还。
跟他回家过日子，再接个老太太？怎么，他徐放的人生不值钱是吗？
闷在被子里的宋书眠，强忍着流泪的冲动，她不能再哭了，一哭就心软，趁着徐放手松，她把脚抽了回来，又勾过被子团了团，病床不大，她还还是靠着床边拢在了一起，床尾全空出来了，给徐放留了极大的空间。
病房里安静，只有斜对角患者的氧气有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宋书眠觉得床尾轻了，又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慢慢离开，她伸腿去感受了下，确实没有再碰到什么，才从被子里抬起头张望。
徐放离开了。
宋书眠掀开了床帘的一角，朝病房门口看，也没有看到被灯照过来的影子，她又卧了下去，脚还是暖的，身体也是，空调将暖起来的体温维持住了。
住院这几天，就算白天睡得再多，没有一天晚上是睡不着的，今晚除外，宋书眠就这么平躺着看天花板，连眼睛都懒得眨一下，她心里不断有句话往外冒，不知道是自我安慰还是嘲笑，肯定是这几天恢复了、气血足了，所以才不用睡那么久了，一定和徐放没关系。
原来长大了心肠就会硬是真的，她都没有感觉到这次心里有钝痛，她也不愿去思考未来，她父亲的消息，季奶奶怎么安置，无所谓了……再说吧，没有她，所有人也都好好的，没有她，所有人或许都能更好。
徐放啊……这个大好人，应该过点舒坦随心的日子了，干装修也能挣着钱，身边还有个同乡的小姑娘，未来、未来他们会在一起吧，身边还有程冲这个好兄弟……宋书眠想着想着，脸上就浮现出满足的笑意来，原来只要将自己从徐放的人生中摘除，他的生活完整又有期待。
说好不哭的她，眼角又滑落了一滴泪。
她在心里不断安抚自己，试图让这种心痛来得缓慢些，她好有准备，一点点消解，鼻尖酸酸的，应该是红了，眼睛闭着还是有水痕，划过鼻梁，再慢慢浸润到枕头里。
手碰到了放在枕头下的手机，她解锁了屏幕，试图看一些别的来分散注意，可映入眼帘的就是和徐放的对话框，本能地想要逃避、切换，却生生被最后四个字钉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