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徐放早就知道这这一遭躲不过去，他心里刮了一晚上的风始终没有停息，“至少我现在没法同意，等你出院，我们再聊这件事，好吗？”
“聊什么啊？”宋书眠笑了出来，“聊你为了守着我，和二楼那些人牵扯？还是聊你豁出去了，赔上后半辈子，也要帮我找到我爸？”
没等徐放说话，宋书眠对着玻璃呵了一口气，又用食指在上面划出印记，“我不找了，也不好奇了，就当我这二十多年白过行不行，还有半年，等我考完试，就彻底离开这里。”
“你别听肖美丽瞎说……”徐放的脸复杂得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我可以解释，都可以说给你听，但你现在病着，等你养好了病——”
“你就是我的病，”宋书眠回过头，看向徐放，“你才是我的病！什么都瞒着我，打着为我好的旗号，一次次把我从身边推开，真远离了又要在暗中照顾，你想干什么，我听过圣母，没听过圣父的，你和那群人走得近才换来我在那条街的安稳，你也没问过我嫌不嫌脏，你也不管我要不要！”
“……我和二楼那群人其实没——”
“曹金龙！！”压抑在心底的，反复让她感到煎熬的名字，宋书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着徐放吼了出来，“是你们班房的老大吧，还是你老乡？”
徐放的表情瞬间凝滞，整张脸都严肃了起来，“谁跟你说的？刘启？”
宋书眠惨然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徐放做了最后一次努力，“你听我解释，这里冷，我们回病房，你听我说，行吗？”
“我，不，想，听。”
宋书眠将徐放的外套脱下来，扔进了轮椅里，转身就朝着大门走，徐放愣了一秒，赶紧推着轮椅跟了过去。
呼吸科住院病房和医院主楼隔了条单行道马路，不宽，但来往的车流量不小，上车下车都是冲着医院的，都着急。
一辆出租过来的速度奇快，宋书眠心一横跑了几步，擦着身穿过了马路，被隔在了对面的徐放急得暗骂了一句脏话。
等到车流过去，站在路边香樟树下的徐放抬眼，就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胸腔里憋着一股火，又气又急，齿关紧咬，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些，浑身都在找发泄的口子。
宋书眠不理他了，也不要他了，不听他解释，甚至不想见到他，没有什么比这些让徐放更难受。
他一拳打在香樟树的树干上，叶片上的积雪化了不少，落了一阵冰雨下来。
第62章
回到病房的宋书眠, 看着还在床头柜上的两个保温桶，刚刚快扬到天上的情绪落了一半，徐放胳膊上的那道疤闯进了她的脑海, 狗男人轻描淡写, 可那么长的疤, 增生都长得狰狞, 一定划得极深……
打开了保温桶看，里面剩的汤也就将将一碗, 再看另一个, 菜包子倒剩了不少, 她不由自主地去想，昨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么早来……哪里有店面一早就能炖好鸡汤呢？他……吃过早饭没有？六个包子, 总不见得都是给自己带的吧。
人啊, 怎么那么会避重就轻呢？喜欢不说，付出不说, 惦念不说, 牺牲不说……那什么时候才说？非得她气了急了恼了，才愿意开口。
宋书眠到底没有舍得将保温桶里的东西扔掉, 也不愿意分享给同病房的人，旁边的阿姨还笑她，男朋友带来的包子，一定要自己吃完，宋书眠听着, 只是笑笑没有回话。
所幸，徐放没有跟来，她已然有些疲于拉扯, 但这件事没得商量，他今天佯装无事地过来，没有主动提一句相关的话，包子算什么，鸡汤算什么，自己难道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她想要的坦白，她希望他能对着她，能够毫无负担地分享他的所想、他的担忧，宋书眠不想永远生活在徐放为他筑造的温室里……那是圈养、是驯服、是患得患失，不是喜欢，更不是爱情。
午饭前，第一轮挂水结束，宋书眠去医生值班室想要班里出院，却没想到医生说自己的炎症还是有部分没吸收，一般肺炎都得挂7-10天的水，药打不到位很难好不说，还容易复发，建议她再留院三天，见宋书眠表情犹豫，医生不得不语重心长地说道：“工作固然重要，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三四天而已。”
“三四天……”宋书眠咬咬牙还是想尽快办出院，“有什么口服药吗医生，我按时吃药。”
“口服药哪有静脉注射来得快，而且最后的巩固期，别让病毒反扑了，”见宋书眠依旧不松口，医生只好又对着自己的助手说，“你把她家属叫过来。”
没等助手反应，宋书眠就接了话，“我没有家属。”
医生和助手都一愣，这几天在他们科室里讨论的，都是这对年轻的小情侣，平日里几乎见不到来陪夜的青年男性，最多是老伴儿退休了没什么事，支棱一张折叠床在旁边呆着。
医院里事情多，医生也不大惊小怪，虽然给到了医嘱建议，但还是以病人的意愿为主，但她的炎症仍旧在吸收中，中途断药也担心反扑，便想了个折中的方案，明天再挂一天水，口服药多服一段时间，可以的话一个月后来复查，宋书眠答应了，多一天也没什么。
晚饭还有最后两个包子，宋书眠顺着热水吃完了。今天奔着出院，挂水的时候让护士临时换成了钢针，没有留置针的障碍，她还把两个保温桶涮完了。
徐放不在，她也照常在走廊里散步，从深处，走到窗边。外面的雪停了，但屋檐还是有滴滴答答的落雨，蹭到玻璃上，就划出了一条模糊视线的痕迹。
七八个来回过后，她又躺回了病床上，什么都没想，太累了……刚沾到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二上午睁眼，已经快八点，怎么能睡得这么沉，连早晨护士整理床铺都不知道，眯着眼睛将手机放回枕头下面，她欲起身，就被一道声音打住了。
“可算醒了，不然我都不好交代。”
宋书眠这才看到坐在床尾的人，穿着身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和紧身的神色牛仔裤，陈瑶将头发梳成了个马尾，干净利落，活泼天真已经从她的脸上退散了不少，紧锁的眉头透露出了些许不耐烦。
宋书眠清了清嗓子，“你在这做什么？”
“受人之托，”陈瑶站起身，将宋书眠的床帘拉开，又系好在床头，“忠人之事。”
在连续的雨雪阴霾后，阳光终于灼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了快冻透了的大地上，宋书眠看得失神，又被陈瑶“喂”了一声，才想起来刚刚没搭理。
“这里没什么事，你要是忙就走吧，不是还有兼职吗？”
“……不忙，”陈瑶说得生硬，眼睛都不肯往她这看，“我都来了，你就别管了。”
宋书眠笑了，什么强盗逻辑，还来都来了，“真没事，你想去哪就去哪，我又不会跟你哥告状。”
“我看你是睡饱了，”几轮交道打下来，陈瑶乖巧的模样慢慢消散，性格里的乖张和霸道显露了出来，“护士来叫好几回了，就不该替你挡，吵醒了也是醒。”
宋书眠了然，她突然发现这样的陈瑶才真实可爱，没有故意挤压出的可爱和天真，她性格里的锋利也慢慢展现出来，宋书眠知道，没有一个留守儿童的日子是好过的，只有他们自己强大，才能少惹非议。
“那谢谢你了，”她也不跟陈瑶客套，直奔主题，“你哥让你来干什么？”
“我哪知道，就让我等着，老太太那边让肖美丽去了，我哥指名要我来这守着你，说实话我也不理解，你好好的为什么非得守着，插上翅膀就要飞是吗？”
“是季奶奶，”宋书眠纠正道，“没大没小。”
“是是是，我们乡巴佬没大没小，你们城巴佬整天要死要活，”陈瑶翻了个白眼，“我哥看来算是个城里人了，也挨上了你们这一套。”
话题溜达到徐放，宋书眠便不说话了，刻意回避掉一样，慢慢从床上挪开，“我去刷个牙。”
“嗯，快着点，早饭要凉了。”
走进厕所，宋书眠在镜子面前发了会儿呆，套着蓝白条病号服的自己，看起来尤其消瘦，脸上都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泛白，刚拿起牙杯，宽大的袖口就往下掉，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臂来。
牙膏沫子在口腔里膨胀，刷牙的手劲没收住，牙刷怼了嗓子眼一下，她没忍住干呕了好几下，再抬起头，两侧颧骨上都泛起了病态的红，确实病还没好，昨晚睡得都没意识，幸好没有出院。
想到门外的陈瑶，无论宋书眠怎么思考，都觉得很意外，她肯定是徐放差来的，凭她俩现在不尴不尬的关系，陈瑶肯定不会无事献殷勤，不过为什么是陈瑶？肖美丽不更合适吗？
这个徐放，看起来不过是四肢发达的男人，怎么脖子上架着的脑袋里弯弯绕绕这么多，宋书眠想不透，洗完脸水龙头都忘了关，溅了许多水在水槽边上，她又拿抽纸去擦，敲门声响了，她才冲着外面说道：“不好意思，马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