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未命名的mp3格式的音频文件。
方汀在犹豫了半秒后,从包里拿出一副耳机戴上,这才点开那个音频文件。
文件开头是一段沙沙的底噪,过了一会儿才隐约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方汀估计乌婳是偷偷录的,因为录音里那人的声音明显隔得有些远。
乌婳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录音中传来她放轻脚步,往声源处靠近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才听那声音大起来,方汀也随之调大电脑的播放音量。
噪音混合着那人说话的声音直抵方汀的耳膜,她强忍不适,仔细捕捉关键词。
录音里那人似乎在打电话,前面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寒暄,一阵淅沥沥的水声后,那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市里马上大换血了,你务必抓紧时间,把地弄到手。城南地下埋的东西,上面已经在组建专班准备勘测了。你必须想想办法,不能再拖下去,要是你家老太太死守着地不放,到时候上面下来,咱们前期做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
‘砰!’
一道猝不及防的撞击声,在耳机中炸开,方汀被刺得耳膜一疼,但坚持着没取下耳机,录音并未暂停。
那道声音明显也引起了说话人的注意,话音顿时消失。
录音里头的乌婳似乎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听里头的动静似乎是有人撞了下乌婳,还能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她。
‘乌婳?你怎么站在这里,你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我没事。’
方汀听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和奔跑的风声响起后,乌婳似乎是进入一个许多人的房间,有人在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乌婳大概是没反应过来,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连其他人的询问都没回答。
再紧接着,录音就被掐断。
方汀似乎捕捉到一丝真相的边角,她意识到这件事的复杂程度不是她能解决和驾驭的,正沉思着,刚要取下耳机,余光一瞥,就见音频文件下方的进度条还在移动。
她心陡然一滞,重新带回耳机,过了三十秒的样子,耳机中再次传来声音。
挪动桌椅和挤压皮面沙发的声音传来,这次似乎是在一个安静的室内,不等方汀思考究竟是哪,耳机里少顷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放心,不过帮忙偷个标书而已,老太太不会发现的,事成之后,该是你的一分都不会少,还是说你难道不想和你女儿团聚吗?’
竟然是徐书月的声音。
‘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我把你们标书的价格泄露给其他公司,这难道不会把竞标价格抬得更高吗?’
这是乌婳的声音。
‘别问那么多,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你只管做就行。’
录音戛然而止。
这段录音相对前一段更短,但主题也更明确。
方汀隐约嗅到一股巨大阴谋的味道,心中警铃大作,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阻拦她。
思忖片刻,方汀将录音备份,而后将两个u盘取下,揣进兜里,推门出去,走向三楼刘疏同的书房和卧室。
书房和卧室相连通的,理论上只需要进书房就行。然而无论是书房还是卧室,都房门紧锁。
“芳姐,你知道老太太去哪了吗?”方汀站在三楼走廊的木质栏杆边,朝下面正在打扫卫生的芳姐喊道。
楼下客厅的芳姐,停下手中正擦拭花瓶的手,抬头朝她道:“小姐,太太去丰城参加募捐仪式了,大概后天才会回来。”
后天?
方汀眉心一压,这个时间点了她哪来的心思去参加什么募捐仪式,“我知道了。”
刚走出几步,手机嗡一下震动。
点开一看,是谭莛姝的消息,那是一张照片。一张手持境外银行卡的照片,背景是保险柜。
方汀核对了下卡号,与给方忠斌转账的那个账户一致。
果然是她。
方汀冷笑,给谭莛姝发去消息:「能把卡拿到手吗?」
然而这条消息石沉大海,过了近十分钟,谭莛姝才回复。
「我被发现了,但她不知道是你,我先回我哥那里。」
方汀打字的手顿了下,半晌才回:「好。」
夜色愈发浓郁,不知为什么,方汀心沉甸甸的,但又落不到实处,总觉得有什么大事会发生。
城南棚户区。
这一片都是低矮的平房和一些蓝色油布搭建的简易住宅,不少来中江打工的农民工为了节约成本,基本都会选择住这里,虽说治安一般,但胜在租金便宜。
刘疏同在曹管家的搀扶下,迎着月色,走向棚户区。
第88章
这个时间点正值工厂下班,进棚户区的大路上满是穿着工服的人,三两成群,从刘疏同和曹管家身旁经过。
棚户区没有一丝城市的气息,似乎更像是城中村。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不少屋顶已经冒起炊烟,走进能闻到浓浓的饭菜香。
刘疏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棚户区的主干道上,这条路虽扬尘漫天,但胜在干净没有垃圾,家家户户门前都收拾得格外整洁。
在观察了一眼后,刘疏同径直朝一个正在炉子上烧水的孕妇走过去,“你好。”
“有什么事吗?”
孕妇说话带着一丝口音,她撑着腰打量两人,神情虽然充斥着对陌生人的戒备,但总体还算友善。
“是这样的,我们是去隔壁县走亲访友的,结果半道车坏了,正在等拖车,所以我想着能不能暂时借您个地方休息一下,吃个饭?”曹管家接过话头,客气道。
说完他又补充,“我们给钱,您看行吗?”
孕妇有点心动,她仔细看了两眼刘疏同和曹管家,大抵是觉得两个过半百的人没什么危险,于是把手往围裙上一擦,推开板房的门道:“进来吧,屋里地方小,可能施展不开腿脚,你们别嫌弃啊。”
“我老公今天上夜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们想吃什么,我先给你们弄。”
“随便炒两个菜吧。”曹管家笑了笑,他面相本就温和,加上待人有礼貌,孕妇心头的戒备又消除半分。
只是刘疏同被人服侍惯了,做不来这种平易近人的相处,便没怎么说话。
孕妇手脚格外利索,十五分钟,就炒好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刘疏同和曹管家夹起尝了口,家常菜的味道,意外地还不错。
“你们这边住的都是附近工厂打工的人吗?”曹管家随口问。
“对,住这边离得近,租金也便宜。”孕妇礼貌回答,她手里正在织毛线:“不过我们不是租的,这是我老公家的老房子。”
曹管家了然:“难怪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你是从哪过来的?”
“我老家是坞山县的。”孕妇有点不好意思:“你们估计没听过,一个山里的小县城,挺穷的。”
曹管家点点头,继续吃饭没再说,反倒是一旁的刘疏同看了眼孕妇的肚子,冷不丁问:“几个月了?”
孕妇怔了下,反应过来:“七个多月了。”
“那月份挺大的,不过生了孩子你们不打算搬去城里吗,无论是教育还是医疗,都肯定比现在便利不少。”刘疏同道。
孕妇苦笑一声:“哪有那么容易啊,买奶粉的钱都还没着落呢,更别提买房了。”
刘疏同故作沉思:“我前段时间不是听说城南这块要拆了修公园吗,现在怎么没动静?这要是拆了,赔不少钱,凑一凑应该能在城里买一套吧?”
话音刚落,不知刘疏同这句话哪个字眼戳痛了孕妇,她神情瞬间变得气恼, “说起这事就气人!我们是最早一批知道这块要规划的,当初市里都来人记了房子的面积了,结果等着等着,就告诉我们这公园换到另一头了,你说这事气人不?”
“那上面没给个说法吗?”曹管家温声询问。
“给什么说法啊,又不是占了没给钱,这八字没一撇的事,谁理你啊。”
孕妇气着气着就无奈了,调整了下坐姿,倏地想起什么,又道:“不过我看啊,最近这事好像又有苗头了。”
刘疏同与曹管家交换了个眼色,问:“怎么说?”
“前阵子,就在梨子湖那边,总看到有人拿着这么粗的管子和电钻,往那地下探,拿起来的时候,那管口滋滋冒黑油呢。”
孕妇比划着,连啧了两声:“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也不让我们靠近。反正我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就这么也挺好的。富嘛,富不了,穷嘛,也穷不死,你说是吧?”
“是,心态比较重要。”
曹管家说话时,表情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他不着痕迹地和刘疏同对视。
两人将剩余的饭菜打包,不顾孕妇推脱,强塞给她二百块,随即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上车后,两人心头那抹惊疑才稍微平复些。
“先去机场,募捐仪式那边不能爽约。”刘疏同有些心不在焉,视线盯着前方,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