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芙呆呆躺在床上,护士正推着针管中的空气,一道细细的流线从针尖中飞溅而出,她身体不自觉颤抖了一下,猝然移开了视线。
“我给你打一针镇定剂,你先好好休息一下,一会儿警察来了,我再叫你。”
护士声音轻柔,看木芙的眼中充满了怜悯。
木芙脑海中还在消化方才方汀的话,半晌,她眼皮一抬,推开要将针头扎进她皮肤的护士,声音细弱道:“我不想休息了,姐姐你能帮我拿一下我的手机吗?”
护士一愣,看了眼针管,又看了眼目光清明的木芙,良久点了点头。
校门口。
方汀坐上谭司鹄灰色大众辉腾的副驾驶,谭司鹄看方汀一丝不苟系着安全带,不知道想到什么,一侧眉骨高高扬起。
他单手拉过安全带,“卡擦”一声将安全带锁扣插进卡槽里,忍不住发问:“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我告诉你,你先别冲动,等我回去跟奶奶商量一下,她还不一定能帮你,你可别去跟人家承诺什么。”
“嗯。”方汀闭着眼,神情恹恹,满是疲惫。
谭司鹄抓方向盘的手一顿,气有点不顺:“哎,我这个暴脾气,你这丫头怎么跟我说话的,好歹我也是你哥吧!”
“表的。”
方汀嗓音凉凉的。
谭司鹄眼一瞪,悬在窗边手虚空抓了抓,片刻,又柔弱无骨般垂下了,“我真得提醒你,那老太太可不是什么大爱无疆的人。”
方汀掀起一边眼皮,瞅了眼讳莫如深的谭司鹄,“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跟她相处久了你就知道。”
谭司鹄从杂物筐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先递给方汀,被拒绝后,他收回来,取出一颗扔进嘴里,嚼了几口,吐出一个巨大的泡泡,遂又咬破,“反正你从她那得不到你想要的。”
“你怎么那么确定。”方汀道:“万一她帮了呢?”
“绝对不可能!”谭司鹄嗤之以鼻:“那咱就打个赌,看谁会赢。”
方汀饶有兴致:“好啊,如果这件事奶奶出手了,那就算你输,你得帮我做件事。”
“好。”谭司鹄应允,语气仿佛势在必得。
方汀嗤笑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没一会儿她眼睛就缓缓闭了起来。
窗外的景一路变换,从繁华的高楼林立,转变成郁郁葱葱的林荫道。在一阵急促的剧烈颠簸中,方汀被惊醒,她眉深幽暗,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
谭司鹄见她被抖醒,丝毫没意识到减速带不减速有何不妥,嬉皮笑脸地冲她:“醒啦?正好,马上就到了。”
方汀静了很久,才把胸前那股郁气纾解掉,但一直到进谭家那两道巨型古朴的铜门前,她都没再跟谭司鹄说一句话。
今晚吃饭的只有三人,方汀、刘疏同、谭司鹄,因此菜品上种类比较少,只有四菜一汤,但兰姐的手艺极好,道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谭司鹄吃完,着急打游戏,早早就下了桌,俨然不顾老太太已经快拉到桌上的脸。
方汀没说话,谭司鹄消失在二楼楼梯,兰姐将他的碗筷收拾进厨房。
整个餐厅此时就剩方汀和刘疏同两人。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刘疏同将碗筷放下,终于打破了饭桌上的安静,淡淡的语气带着一丝关心:“都还适应?”
“还行,只是遇到很多知道我原来身份的人。”方汀咬了筷子,佯装回忆。
“其他的倒还好……哦,对了,有人跟我说了个事。”
方汀煞有其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刘疏同。
刘疏同已经逐渐摸清她的脾性,知道方汀露出这种一反常态的表情时,大概率是要作妖了,她收敛神情,耐着性子问:“什么事?”
“有人说,之前我上节目时交的一个好朋友,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妹呢?”方汀放下筷子,支起下巴,似笑非笑:“您知道这事吗?”
刘疏同神色冷下来:“谁告诉你的?”
“难道不是真的?”方汀眨眨眼:“谭绛茵啊,您不会不认识吧?我猜,和谭莛姝一起出国的人就是她吧。”
方汀终于想起为什么之前听到谭莛姝的名字有些耳熟了,这个名字她最开始是在孟钊嘴里听到的,一开始她只是询问谭绛茵的行踪,却意外从孟钊口中得知了另一个人。
也就是谭莛姝。
只是当时孟钊并未过多解释谭莛姝和谭绛茵的来历,只一笔带过,方汀没深究也不感兴趣,自然就没有多问,现在想来,原来冥冥之中,她早就在别人的口中和这个替换原身身份的人,有过相遇了。
只是她没想到,谭绛茵当时所说出轨她妈妈的人,竟然会是谭锁军。
这个世界太小了,不,应该说中江太小了。
不过仔细想来,也不是毫无证据——谭绛茵虽然一直被乔甜伊和苏珩欺负,但实际一直是口头上的侮辱,完全不像对方汀和木芙那般,毫无顾忌。
“你想知道什么,谭绛茵是不是你爸的私生女?”刘疏同语气冷冷淡淡:“那我告诉你,是。她母亲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戏子,你爸被她勾引,才意外生下的谭绛茵。”
“奶奶,这会儿您就别挽尊了。”方汀轻笑一声,语带嘲讽:“您儿子什么性格您最清楚,只有他还自以为扮得很深情,实则拈花惹草、处处留情。”
“我没什么兴趣关心他的破事,我只想知道,谭莛姝和谭绛茵当初为什么会突然出国?”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直觉,自从重生进原身体内后,方汀在某方面的敏锐性就显著提高了。
很明显,谭莛姝离开的时间段太巧合了,连带着谭绛茵的不辞而别都充满了诡谲的意味,况且是谭莛姝在方汀这里嫌疑如此高的情况下,一切的不合理就显得格外刻意。
从进入谭家的这段时间看来,方汀最先能排除嫌疑的就是刘疏同,她没有杀死原身的动机,除去对血脉传承的固执,谭莛姝和方汀对她来说完全一样,她只需要保证那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不被分崩离析就行。
至于江诗倩留给亲生女儿那百分之五的股权,她只需要保证不落在外人手里就行,她亲自掌握当然是最好的。
但对其他人却不同,原身一旦死亡,他们是直接受益的,毕竟谭莛姝和江诗倩没有血缘关系,一旦DNA鉴定结果出来,她会直接丧失那百分之五股份的继承权。
一旦法定继承人身份失效,后续的操作就容易很多,毕竟百分之五的绝对控股权,是极其有诱惑力的。一旦有人心生罅隙,利用这百分之五的股权分裂千翎,那结果显而易见。
方汀被找回来,另一方面,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不过,糟糕的是,这已经是第二条命了。
“你对这件事的关注出乎寻常的高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刘疏同敏锐得可怕,她平静深不见底的眼神下,是不怒自威的审视,“还有,是谁告诉你谭莛姝是和谭绛茵一起走的?”
这件事她已经封了口,谭家人绝不可能透露半句,即使有人知道谭莛姝出了国,也不可能如此巧合地知道谭绛茵是和她一同出的国。
“您别管我怎么知道,您就告诉我原因。”方汀觉察出刘疏同的态度有些不对,她蹙着眉,打量刘疏同。
她在隐瞒什么。
“太太,小姐,菜需要复热一下吗?”
一道声音直直打断两人。
兰姐从厨房走到餐厅,像没注意到两人间的剑拔弩张,见没人搭理,她懵懵懂懂地看了眼刘疏同。
“不用了,撤了吧。”刘疏同冷漠拂手,视线却一直追随在方汀面部。
迎着刘疏同直直的注视,方汀若有所感,她忽然想起谭司鹄那句话,刘疏同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她一切行为都出于为自身的利益着想。
所以即使她没有杀原身的理由,也决不可能轻易且毫无保留地将她知道的事告诉她。
方汀不动声色:“我难道不该关心吗?一个是我的朋友,一个是顶替我身份的人。还是说……奶奶您其实更喜欢那个跟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谭莛姝?”
血缘关系四个字被咬得很重。
刘疏同果然被激怒,脸色瞬间暗沉下来,她手搁在桌上,腕间的檀木香珠撞击出沉闷厚实的声响。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人,生出的孩子如何跟谭家家相提并论!”刘疏同冷嗤:“至于谭莛姝,安排她出国是早有的计划,她性子太过温吞柔和,理应去国外锻炼几年。”
意料之中的回答,方汀没再表现得很急迫,这件事不能从刘疏同这里入手了。
方汀目送刘疏同在芳姐的搀扶下缓步上楼。
刘疏同明显有所隐瞒,她的话不能全信,但还能从谁身上下手。
方汀脑子里闪过一系列人,谭爻不行,他明显护着谭莛姝,不一定会告诉她真相。宋时宜不行,目前看来她明显是和刘疏同站在同一战线的。谭司鹄也不行,他看似性格大开大合,但他对方汀突然示好,意味不明,有待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