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方楷没再吭声。
安州。
在去往孟钊家的途中,方汀想了想,还是打算将谭隆霆私下卖地的事告知刘疏同。
这事可大可小,方汀也不太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因此刘疏同要怎么处理,就不关她的事了。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处独栋别墅前。
焦小仙早早就在门口等候,翘首以盼,一见方汀下车,便欣喜迎上去,无视一旁的亲儿子,一脸呷妮地将她往里带。
坐下聊了一阵天后,焦小仙心血来潮想让方汀试试她新学的手艺,说干就干,她当即就往西餐厨房里走。
方汀看着焦小仙格外自信的背影,略显迟疑:“她能行吗?”
孟钊闲适靠在沙发上,用平板翻看方汀发给他的那份资料,哂道:“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
“怎么说?”
孟钊抽空看她,挑眉道:“我怀疑她应该生活在大魔法时代,她的天赋非常适合去做女巫汤。”
且屡败屡战,每次都能研发出不同威力的东西。
方汀联想了一下,大概能想象到那画面有多惨不忍睹,但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对焦小仙抱有一丝莫名的期待和信任。
“我看了下,名单里有不少人就在安州,吃完饭,我陪你先去把这几户走了。”孟钊将平板递过去,向她示意那几个打圈的名字。
方汀蹲坐在客厅的浅棕色羊毛地毯上,扭头就着他的手,那么看了眼,顺手捏了一颗白草莓扔进嘴里,又顺带递给孟钊一个。
“我觉得用不着全走,你看到第一个人了吗?先找他,缩小人员范围,再着重问剩下的那些人就行。”
孟钊点头,嘴里迸溅出的草莓汁水酸甜适中,但一尝他就知道不是方汀的口味:“能吃吗?”
方汀刚舒展开眉心,这么一听,就知道孟钊发现了,她回头抻长脖子瞄了眼还在厨房忙碌的焦小仙,小声道:“你妈亲手洗的,这面子我得给啊。”
“象征性吃一颗就行了。”孟钊道,“这草莓今早才收到的,我妈他们还没来得及尝。”
方汀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中午吃饭时,方汀扫过丰盛菜肴中间摆放的那份卖相不太好的菜时,心中的期待有所降低,但对于孟钊对他妈厨艺过于严苛的评价还是颇有微词,这看着也没那么糟糕……
糟……糟糕……
方汀拿筷子的手微微颤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盘外表看上去很善良的菜。
她一直以为以土豆为原材料的菜,绝不可能难吃到哪里去,但这道菜怎么会有那么恶毒的口感!
方汀整个口腔又苦又辣,还要强装镇定,一开始她就应该警惕那盘土豆泥里那堆红褐色的不明粉末状物体的!
孟钊正看方汀,他眼神询问她口味如何。
方汀刚要回答,视线一转,猝不及防对上焦小仙那过分殷切的期待目光:“怎么样,还行吗?”
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方汀还是礼貌地咽了下去。
“挺不错的。”她道:“挺……挺有风味。”
焦小仙眸光闪烁,大喜过望地和孟钊对视:“真的吗,我手艺终于有进步啦?”
孟钊在一旁将信将疑地搛了一筷子,结果刚吃第一口,就捂着餐巾纸吐了出来,他瞳孔微震:“妈,你土豆泥里加了什么?!”
焦小仙一脸无辜。
“没加什么啊,我就是参考克里特岛土豆泥的做法,大概加了羊奶酪、核桃、大蒜,还有一些罗勒粉和辣椒面吧……”
看两人的脸色越来越黑,焦小仙底气愈发不足,又老实补充:“其实教程上说要用草药粉,但我寻思草药粉应该更难吃吧,所以就……”
孟钊、方汀:“……”
总之这道菜最终被端进厨房里物理消灭了。焦女士积极性被严重打击,但过了半小时她又重振旗鼓,当即下单了整学年的私厨班,并宣称总有一天会惊艳所有人。
方汀不理解,但表示精神上的高度支持,孟钊则痛批她总有一天会靠厨艺毁灭世界。
焦小仙气得怒骂孟钊,并表示一定会把他今天这番话如实报告给孟文军,让老子来管教儿子。
孟钊一边点头敷衍嗯嗯,一边拽着方汀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方汀靠在后排座椅,整个人如获新生,她嘴里现在还残留着那股诡异的土耳其风味土豆泥。
“你妈为什么对下厨如此热衷?”
孟钊弯腰从后座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牛奶,插上吸管递给方汀:“大概是执念吧,我妈就是那种越缺什么就越得拥有的人。”
接过孟钊手里的牛奶,方汀犹疑了片刻,她有理由怀疑这牛奶是孟钊对一定要让她尝到甜草莓的执念。
“怎么了?”孟钊毫无察觉,他见方汀拿着牛奶没喝,“不喜欢这个牌子吗?”
方汀咬住吸管喝了口:“没有,挺好的。”
黑色迈巴赫gls300行驶在安州宽阔的十车道上,今天是工作日,但依旧车流如织。
方汀说去找的第一人叫胡联军,是方石镇卫生院前几年刚退下来的副院长,看履历表显示,他先后辗转在几个乡镇工作过,方石镇是唯一一个他第二次待过的地方。
胡联军居住的小区在三环外,不算主城区,但价格依然居高不下。
方汀和孟钊循着上面的地址,找到对应的房子,敲响了门。
过了约莫一分钟的样子,门开了,是个六十多岁模样的老太太,她见方汀和孟钊两人,有点懵,问道:“你们……找谁啊?”
“您是胡联军的家属吗?”方汀看了眼手机里资料栏显示的家属信息:“您是叫张荣芳吧?”
张荣芳犹豫了下,才点头,但脸上表情依旧警惕,眼前两人看着年纪不大,不太像是来老胡办事。
“你们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奶奶,我是方石镇人,现在在安州医学院上学,我们最近正在做一个课外实践项目,想采访一下胡院长,您看方便吗?”
方汀将事先准备好的学生证递过去,张荣芳这才打消顾虑,让两人进去。
“老胡带孙子在外面玩儿,估计就快回来了,你们先坐,我给他打个电话。”张荣芳给两人接了杯热水,便转身朝卧室走去。
“行,谢谢您。”
待张荣芳身影彻底消失在卧室,孟钊才低声开口:“你从哪来的学生证?”
“老林帮我借的。”方汀看了眼卧室的方向:“别说漏嘴。”
说完,方汀抬眼打量整个房间,不到一百平的面积,被收拾的井井有条,沙发边上有个杂物筐,里面堆放着孩子的玩具。
张荣芳从卧室出来,手里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几分:“我刚给老胡打了电话,他说是有人跟他说过这事,你们稍等,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好的,奶奶。”方汀与孟钊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的困惑。
半小时后,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张荣芳起身去迎。
门开后,一个面容慈祥、个子不高的老年人出现在玄关处,他手里牵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那应该就是胡联军的孙子。
他最先注意到方汀两人,但性格使然,怯生生地朝他爷爷身后躲,但又忍不住看,拖拽的动静引起胡联军的注意。
胡联军换完鞋子,抬头一看,目光却在方汀脸上停驻了好久。
张荣芳将孙子抱起,见胡联军注意到方汀两人,她一边朝卧室走一边道:“那两位就是我刚在电话里跟你说来采访你的人。”
胡联军应了声,径直朝两人走来。
“你是方汀吧?”胡联军忽然道。
方汀眸光倏然一凝,但瞬间又恢复平静:“您认错了吧。”
“不会有错,我认得你。”
心底陡然又是一沉,方汀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她不着痕迹地和孟钊相视一看,刚在心里编排好理由,就听胡联军又自然道:“站着干嘛,都坐啊。”
待两人坐下,胡联军又仔仔细细、上下逡巡方汀,脸上带着一丝怀念:“这么多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想当年,你还丁点大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发高烧,你爷爷给你连夜背下山来找我,我当时说镇上条件有限,怕烧成脑膜炎,让他做好心理准备,结果运气好,第二天就退了烧。”
“后来有几次打疫苗我也见过你,你跟你弟一块儿来的,但你估计没什么印象了。”
胡联军说得如此详尽,方汀也没什么再隐瞒的必要,她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没想到胡院长还记得我。”
“方石镇就那么点大的地方,谁家生了孩子,孩子优不优秀,期末考了多少名,我们可都知道。”
胡联军笑得慈祥。
方汀看着他,斟酌一下语言:“既然胡院长认识我,也认识我爷爷,那我就实话实说不绕弯子了。我今天来,其实并不是为采访您的,而是为调查一件事,与我的身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