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汀到底还是替她垫付了一部分医药费，当天凌晨，钟爱华就被进了单人病房。
单人病房宽敞舒适，百合的清香冲淡了空气中的消毒水味。
孙成勇眼泛精光，啧啧称叹地在病房里来回踱步。
“妈，那俩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不仅替你交医药费，还安排这么好的病房啊？”
“我操，不会就是他们害你进的医院吧？那难怪了，看着就有钱，特别是那男的，一身名牌！妈你必须找他们赔钱啊，光是给点住院费顶个屁用，你后续的治疗费用怎么办，依我看——”
“闭嘴！”
钟爱华浑身虚弱，被气得阵阵喘鸣，她忍无可忍打断孙成勇，看他的目光宛若仇人：“你给我滚出去！滚！我不想看到你！”
“哎，妈，你别激动啊！”
孙成勇忙不迭放软态度，回身望了眼没动静的病房门口，坐在钟爱华床边，低声道：“妈，我跟你说实在的，我也是最近有困难，你知道的呀……再说了，我上次赢了钱，不也给你转了两千吗？我不是不想掏医药费，但你这事得冤有头债有主啊，你可别不好意思要！”
“这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可就去要啦？这事咱们占理。”
说着，孙成勇起身就要出门，但被钟爱华不知从哪爆发出的力气拽住。
“你敢！”
钟爱华双目喷火，胸膛剧烈起伏，喘气声急促：“你还嫌造的孽不够多是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干什么！你给我滚！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你随便死在哪里，我不可能给你收尸！”
“活该你被野狗吃了！”
病房外。
单人病房隔音效果并不显著，方汀和孟钊站在门外，将门内不堪入耳的争吵听得一清二楚。
孟钊显然已经被这两母子弄得厌烦，他不耐道：“要不直接报警吧，我让我爸联系这边派出所，流程走快些？”
“先不着急。”方汀朝楼下看了眼，漆黑夜幕下，空旷街道上只有一辆考斯特停在路边：“你刚在楼下遇到那群人，确定是来找孙成勇的？”
“嗯，他们拿着孙成勇的照片到处找人，看着实在可疑。我就把照片拍给我爸，让他找筠山这边的派出所帮忙查了一下。”孟钊正说着，手里传来短信提示的声音，他看了眼，给方汀递过去：“确定了。”
方汀就着他的手机看了眼，思忖片刻，朝孟钊挑眉：“我知道怎么做了。”
夜晚十点。
钟爱华气若游丝、面色惨白躺在床上，偏过头闭眼，当孙成勇全然不存在。
孙成勇毫不在意，他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指间烟雾缭绕，他看了眼钟爱华的手机：“你这支付密码多少？”
钟爱华没声音。
孙成勇吸了口烟：“你就甭骗我没钱了，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当年那人给你的可不少！修那个房子才用了多少。而且我说了，我是借，等我翻盘了，我还你不就行了，到时候别说十万，就是一百万，我都赚得到。”
正说着，孙成勇看了眼手机时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不对啊，那俩人出去吃个饭怎么这么久？”
他霍然起身。
“我操，不会跑了吧！我出去看看，他俩害你住院，我还没找他们算账呢！”
钟爱华眼睫一抖，睁眼想阻止孙成勇，话在嘴边还未出口，就听病房的门轰隆一声被撞开。
一群人乌泱泱冲进病房，来势汹汹地将孙成勇和钟爱华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西装革履的刀疤脸，他一脸阴狠地啐了一口，二话没说，就招呼身后的小弟一批将孙成勇挟持住，一批站在钟爱华床头。
“那是你妈吧？”刀疤脸阴森森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孝子？不过这样也好，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自古以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听说上次鼠二要了你一根手指，我拿你那些东西可没什么用。如果你不想看到你妈受什么折磨，就老老实实把那两百万还上，否则……”
刀疤脸话没说完，但站在钟爱华旁边的小弟接收信号，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瞄准钟爱华的输液管，将扎未扎。
孙成勇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当即就被踹了一脚，他颤巍巍爬过来抓着刀疤脸的腿，一个劲儿求饶：“贵哥！贵哥！求你放过我这一次，再给我一点时间，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一定把钱凑够！”
话毕，孙成勇又想起什么，他指向钟爱华：“我妈有，她有钱！还有昨天送我妈来医院的那两个人，他们有钱！就是他们给我妈弄到单人病房的！”
钟爱华躺在床上，捂着收缩异常的心脏，气得几乎说不出话，眼前逐渐模糊，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看到一群穿深蓝色制服的人一哄而入。
闭眼前一秒，钟爱华忽然意识到她的人生全是错误，无论是不顾家里反对远嫁生子，还是十六年一念之差犯下错误，以至于到大儿子第一次赌博欠钱帮他还债，这一切的一切都像在将她往深渊引。
再次醒来，病床前坐着的不再是孙成勇，而是那两个一看就家庭优渥的年轻人，她有些愕然和迷惘。
方汀将水给她递过去，见钟爱华沉默着接过，喝了一口，她才缓缓道：“孙成勇被警察带走了。”
钟爱华双手抱着略微烫手的纸杯，冷笑道：“抓得好。”
“我以为你会感谢我们。”方汀不再跟她兜圈子，她端坐在钟爱华床边，声音平淡却不容置喙：“现在可以好好聊一聊吗？”
钟爱华再度陷入沉默，漫长的安静后，她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目光移向一旁的方汀，语气里已经有一丝疲态：“你想知道什么？”
方汀一字一句道：“十六年前，在方石镇卫生院，是你故意把那两个孩子调换的，对吗？”
仿佛记忆又回到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钟爱华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半晌缓慢点了点头，她身体不经意颤抖。
那一刻，方汀心脏终于安稳从嗓子眼落回胸腔。
“是谁指使的你？”方汀问。
“我不认识，只记得是个女人，她找我的时候，脸上带着墨镜，用围巾裹着脸，看不清什么样子。”钟爱华语速低而缓，像在做忏悔般：“她给了我五十万，我……我那时候太缺钱了，所以……”
第78章
所以同意了。
多么简单又引人共情的理由，就因为这一念之差，就导致本该属于原身的未来，在四年前的某一个夏天戛然而止。而她在死的时候，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本该有光明又璀璨的未来，就像如今的方汀一样。
无论如何方汀都对钟爱华都生不出半分同情，但凡她心软，都是对原身的又一次死亡霸凌。
“你还记得那个女人是跟谁来的吗？”
那女人出现的时间和场合都像掐算好的，方汀不相信这是巧合，她一定是跟着谁来的，要么是谭家要么是方家。
钟爱华注意到方汀语气的变化，她咽了咽口水，想解释什么，但嗫嚅了下嘴唇，还是放弃了，她思索了一下，抿唇道：“当时雨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对了，我记得她穿着高跟鞋，是细跟的那种。我当时很奇怪，因为看她的装束不像是镇上的人，大雨天穿高跟鞋，出手还那么大方，所以我印象比较深刻。”
“除此之外，那人身上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方汀道。
时间过去这么多年，方汀其实对这个问题并不抱希望，毕竟人的记忆有限，但正当她欲问下一个问题时，就见钟爱华竟认真思考起来。
方汀脑子瞬间活络起来，她转头和孟钊相识一看，彼此交换眼神。
过了片刻，就见钟爱华眉头蹙紧，迟疑出声：“我……我不确定我记错没有，那个女人身上有股很特别的香味，我说不出来，感觉像药味又不像。”
“我没有闻过，不过再让我闻一次，我应该能分辨得出来。”
特殊的香味？
这条线索太过抽象，对方汀来说，可用性聊胜于无，她只能暂时放弃，最后便只剩一个关键线索，“那女人的五十万是怎么给你的？”
应当不是现金，要么是银行卡，要么是支票转账。这两者无论是哪个，都容易留下马脚，除非这个人心思极度缜密。
“她给了我一张没有密码的银行卡，我只用了里面一半的钱，剩下一半都在里面。”钟爱华说着，从裤子内兜里掏出一张沾有余温的卡递给方汀，表情苦涩又凄凉：“我这十几年，天天做梦梦到那两家人找我索命，没有一天不在担惊受怕。”
“大儿子烂赌成性，天天惦记这笔钱，另外两个儿子跟我也不亲，我这辈子没落什么好，估计都是老天的报应吧。”
她整个人颓然躺在病床上，方汀看着她那张皮肤松垮、绝望黝黑的脸，没搭腔。
她不知道钟爱华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忏悔她的罪行，她只知道，如果她和孟钊没找上门，钟爱华大概宁愿一辈子被惊惧折磨，也不会主动揭露这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