扪心自问,统统不是。
一个声音告诉他自己,因为,他想要沈知微死。
那女人若是死了,便彻头彻尾属于自己了。
当年他确实起的是这个狠毒的念头,只不过却连自己都骗了去。
他容色愈冷,等这件事情了结后,他便将沈小婵带回谢家。无论要不要栽培沈小婵,他已决意让那孩子离开沈知微。
他对容月君咄咄逼人,撕破面皮,似解开了什么封印,骨子里的某些凶戾气蠢蠢欲动。
沈知微面上似有些无措,不过却未放开殷无咎的手。
她心下却飞快转动。
从前贪狼剑养在灵山宗,容月君拔了一缕剑气相护,稍动之便会惊扰元元天容月君。容月君是仙人之境,心念动时须臾便至。
沈知微也想过窃剑,但终究不是安全的法子。
于是她驱虎吞狼,利用容谢两家矛盾,撬开了灵山宗的大门。
容月君亦被谢倾玉束住了手脚,不得空闲,这把藏在灵山宗的贪狼剑终于要重见天日。
不过沈知微倒是未能真心愿顺遂,心下无不遗憾,只心忖容月君未真跟谢倾玉实打实掐起来。
沈知微发感慨,两人步子不同调啊!
这谢倾玉真火被挑出来了,但容月君却十分避让。
容剑仙平时不是极强势?到底怎回事?关键时刻却亦服了软。
容月君也不过看着强势罢了。
不过沈知微也不是没有后手。
这样想时,沈知微还牵着慕无限的手。
旁人窥见,亦禁不住发感慨贵圈真乱,还有就是沈掌门胆子可不小。
沈知微蓦然侧头,嗓音轻轻:“你悄悄回碧霞派,带走小婵,我和你偷偷走。”
慕无限静静看着她,似有些吃惊。
沈知微黯然:“虽舍了这基业我很是舍不得,但如今谢倾玉和容月君已不能容我。不过区区十年而已,我以后还有另外机会。你和小婵,对我而言便是再重要不过。”
慕无限静了静,道了声好。
沈知微松开手,慕无限蓦然伸出手臂,重重将沈知微抱了一下,方才松开。
慕无限也未说什么,他很快松开了手臂,宛如一滴水一般,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身为云阙天宫之主,无论贪狼死了还是活着,那柄贪狼剑一定要容他看管。
沈知微肯定会失望,可慕无限仍是要这么做。
可方才那样情意绵绵,两人牵着手,他却似舍不得挣脱。
多年前求而不得的柔情蜜意竟使得他心驰神摇,舍不得沈知微面上露出半点失望,更不愿极残忍让她知晓殷无咎已被吞噬。
殷无咎就是他,但沈知微必然不能理解的。
送走了慕无限,沈知微面色便沉静下来,深深呼吸一口气。
接下来,方才是这场戏最为关键精妙之处。
哪怕沈知微一向镇定,而今一颗心亦禁不住咚咚跳了两下,似是极快。
不过她很快静下来。
今日她虽上跳下窜,不过有两个元元天大修在此,她这个传说中的美貌外室也不那么惹眼了。
她抬起脸,如一朵幽花。
灵山派之山门倒是十分气派,为显威严,颇花了些心思修饰。不过可惜运气不好,遇着谢倾玉运气不大好。
一向温文儒雅的谢宗主倒是个暴脾气,只一剑,轰隆一下将人家大门给劈了。
山门碎裂的烟尘尚未散尽,一阵刺骨寒意便骤然席卷而来。众人只觉周身灵息一滞,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数十道玄衣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灵山宗山门之外,周身气息冷冽如冰,隐有杀气流转。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枚刻令牌,正是六幽使之一的冷云。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谢倾玉与容月君身上,声如寒玉,不带半分温度:“奉慕公子之命,贪狼剑乃四境凶物,需由云阙天宫收纳看管,今日起,归于云阙天宫所有。”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陷入死寂。刚松了口气的修士们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半路竟杀出云阙天宫的人!慕无限闭关多日,连贪狼现身都未曾露面,此刻却在搜查贪狼剑的关键时刻派密修前来,显然是早有预谋。
谢倾玉握着剑的手微微一紧,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冷幽使说笑了。贪狼剑现于灵山宗,属第三层天事务,且已商定由谢容两家共同看管,云阙天宫何必横插一脚?”
“谢宗主此言差矣。”
冷云语气不变,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慕公子有令,凶物不可轻忽,唯有云阙天宫有能力镇住此剑。若交由他人看管,再出祸端,谁能担此责任?”
与此同时,蔺兰幽身影浮现,手指间捏着一枚冰花,晶莹若玉,冰润剔透。
也不是什么秘密,慕公子差遣幽使办事,总是会赠神息一道,以此施展威压。
若说和往昔不同,蔺兰幽今日面覆面具,遮挡住面容。
司玉跟蔺兰幽也算熟,从前还一并去过第一层天。而今司玉忽而竟舒了口气,似痛快几分。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比起容谢两家,司玉倒是盼着云阙天宫看顾贪狼剑,并不愿意容家和谢家如意。
慕公子名声不大好,素有凶戾之名,又是冰雪之性,御下亦是极狠。虽如此,似乎因他自负,甚少行此事情。
慕无限如此吩咐,哪怕是容谢两家家主,大约也是只能依从。
沈知微亦是如此想。
若是往日,谢倾玉必然会让,容月君亦会短了声气。容谢凌三家之上,本就有云阙天宫。
然而实则今日,那却是另外一回事。
这位谢宗主关注慕无限许久了,无时无刻欲寻其破绽。慕家虽出了个大衍仙尊,但失踪许久,有传羽化登仙,亦有人传因不容于世早已化为尘埃,如此仙人之力已被天道所灭不容影响世界平衡。慕家子弟时会得其传承,然而从前之人未足几月皆已疯癫,独独慕无限竟坚持了十载!
谢倾玉怕已等疯了了吧!
沈知微唇角轻轻翘起,不觉笑了笑,宛如一道幽灵般潜入灵山宗,通身掩于漆黑披风之下,那拢着披风的手指亦是苍白若雪。
因为慕无限素来疯癫!
他以一己之力,逼迫元元天众人出入时需验血,便是谢倾玉、容月君两人皆不例外。为寻出贪狼,慕无限不惜得罪天下人,疯魔至此,而今却如此轻描淡写!
当日贪狼之傀未见慕无限现身,而今得知贪狼剑下落亦未现身,只不过派遣了两位幽使——
此时此刻,谢倾玉手握法剑,掌心不觉出了一抹冷汗,亦确实在想:他竟只派遣了两位幽使!
前日小修年考时谢倾玉已是有所怀疑,而今那种种怀疑好似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迟疑想,慕公子,是有事吧?
因有事,哪怕遇着这般大事,竟亦未曾露面。
他痴思不断,犹疑不定,面泛冷色,甚至容月君亦有几分惊讶。
谢倾玉,容月君当真不认识谢倾玉了。
谢倾玉平时极谨慎的。
谢倾玉将玄力逼入剑中,手中剑更是灿然似血,蓦然厉声:“慕公子今日为何未至,还是尔等有意隐瞒,慕公子可是功体有恙?!”
冷玉厉声:“休要胡言乱语!”
灵山宗禁地之中,沈知微叹息似笑了一声。
她知晓谢倾玉疑什么,只不过谢倾玉实是想岔了。
自作聪明。
慕无限没有现身,是因为这位慕公子彼时陪在自己身边,亲眼目睹,胜券在握,知晓所谓贪狼不过是一具傀儡。
而今要取贪狼剑,因自己心心念念,十分在意殷无咎,是故舍不得一下子拆穿这个“谎话”,想多挽留几分岁月。
譬如,那位亲临的,戴着面具的蔺兰幽。
这样想时,沈知微已宛若一片轻羽一般,轻巧落在了贪狼剑前。
气氛已一触即发,只需来一点小小添头,谢宗主便能以弱挑强,英雄一把,试试慕公子的力气和手腕。那才叫有趣,总胜过谢倾玉这厮一辈子伏低做小,装腔作势。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剑意涛涛,令沈知微四肢百骸无不舒坦。
剑息撩得沈知微情绪亢奋,哪怕沾染若干血污,却也无比亲热。
只贪狼剑前另有法阵,以此相困,种了容月君一缕剑意。凡人接触,必是会令容月君知晓。
不过沈知微也毫不犹豫,立马结印破阵。
她指尖翻飞,结印速度快如残影,一道道玄奥符文顺着指尖流淌,精准落在法阵节点之上。
容月君布下的法阵虽含仙人剑意,却早已被她摸透破绽。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法阵光华骤暗,层层禁制如碎玉般消散。她上前一步,指尖轻轻触碰到贪狼剑的剑柄,熟悉的剑息瞬间席卷全身,令她眸中闪过一丝狂热。整个过程不过数息,顺畅得仿佛这法阵本就是为她所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