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邠是乞儿出身,幼年吃苦吃得多,是故平素也是扮出爱洁好净样子。
他手一挥,这片手帕也是化作飞灰。
这时节琉璃阁弟子送上一张拜帖,是碧霞派沈掌门的帖子。
碧霞派升境之后,按礼数也会给第二层天各个门派送上拜帖。
通常而言,收到拜帖门派不愿意理会的送个回帖就好,讲礼数的就顺带捎点儿回礼,要搭关系的就主动拜访。
姜邠瞧着这张拜帖,白皙的脸上若有所思,却看得十分之认真。
碧霞派是按丹修的路数升得境,门中战力本来就不厚,根基关系又薄,看着十分肥美。
阿兄肯定是想一口吃了。
当然这是论公,论私姜邠必是心生仇隙。
姜邠是个性情狠毒得人,更不必说姜邠性子并不宽宏。
念及此处,姜翠亦不免想起一桩旧事。
梅玥貌美,又不愿意与人结为道侣,于是被人笑眼界极高。那时便有人戏言,寻常人物梅玥仙子看不上,那姜阁主又如何?
那时梅玥只说,无论是谁她皆不愿。
话是这么说,可梅玥也管不住别人怎样传,传出去,就是她看不顺姜邠。
又有人本对姜邠不满,于是暗暗议论,只说梅玥大约是嫌姜邠阴狠。
说来这梅玥仙子自己倒未言语有失,又或者旁人亦有添油加醋之处。
不过姜邠性情十分直率,这记恨也算了这位梅仙子一份儿。
到底是亲兄妹,对于兄长心思,姜翠是摸得八九不离十的。
但死了的梅玥只是无心之失,沈知微这位沈掌门可是实打实的故意为之。
已许久未曾有人提及兄长出身,提及他曾自荐为仆——
兄长心里还不知晓恨成什么样子。
姜翠都不敢想。
如今姜邠认真看着沈知微送上来的这份拜帖,神态认真,唇角隐隐含笑。
姜翠都猜将姜邠心思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兄长心下必是在琢磨一个极阴损绵密的计策。就好似死去的那位梅玥仙子一般,如坠蛛网,难以逃脱,惨死之后被吞噬殆尽。
姜翠又想,不过这沈掌门跟那位梅玥仙子似也不大一样。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比之已故去的梅玥仙子,沈掌门的名声可是糟透了。
人素有外室传闻,还成为碧霞派卖点之一。
怎么说呢,人名声太差也似不是很好。譬如梅玥向谢倾玉献媚,哪怕实则并没有怎么献,但瑶光门许多年轻弟子便大失所望,表演了一波脱粉回踩。
但同样的话题落在沈知微身上,在碧霞派恐也生不出什么波澜,恐还有碧霞派弟子觉得掌门真上进了,这是又去努力一把。
一个人下限在那儿了,你很难再去多补几脚,这主要就是个预期管理度的问题。
姜翠唇角轻轻抽搐。
这时节,琉璃阁弟子奉上内丹一颗。
好东西肯定是阁主先享用。梅玥刚死,这内丹是鲜剖的。门主有洁癖,这自也不好血淋淋的直接端过来,肯定还是清洗干净了的。
梅非大长老这个杀人凶手冷汗津津,在一旁如坐针毡,十分不自在。
姜氏兄妹就坦然多了,相处也很家常。
姜邠为人不怎么样,却很疼妹妹,娴熟将内丹一剖为二,分给姜翠一半。
是故姜翠平素虽怕这个兄长,但兄妹二人感情却还不错。
姜翠还有余心留意南玉楼,她扫了南玉楼一眼,娇娇说道:“阿兄,玉楼也是自家人,分什么不算他,我怕他心里见怪,以后可别这样了。”
姜邠笑了一下。
一边说,姜翠一边将这半颗内丹咽下去。好话是说了,东西肯定是半点不让,姜翠只不过是面上人情做得足,心里却是挺有数。
她可不是南玉楼先头好的那个施妙雪,什么都给足了,南玉楼还不是要跑路,这说明掏心掏肺可留不住男人。
似南玉楼这样的成色,给点好处钓着就好。
南玉楼当然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只在一边陪着小小声说话,温声说不打紧。
姜翠伸手拍拍南玉楼手背,以示安抚之意。
姜邠这大舅哥显然并不怎么喜欢南玉楼,有点儿爱答不理的调调,看着仿佛对南玉楼不甚满意。
虽不满意,姜邠也并没多说什么,至少并未把南玉楼杀了喂狗。
虽处下界,姜邠眼界却很高,南玉楼是什么成色,他一眼就瞧见底。说什么宗主之子,但宗主之子多了去了。说来说去不过是人设,南玉楼不过是个虚样子。
不过姜氏兄妹二人困于第二层天,妹子也挑不到更好的人来伏底做小,也就这样便罢。
这样想着时,姜邠也更想进步了。
姜邠服下梅玥的半枚内丹,运功化之,苍白面颊也泛过一抹红晕。
等那抹红晕消散,内丹消化完毕,他侧头看着梅非:“大长老,如今本尊也该助你杀回瑶光门,正本清源。”
他不过是个第二层天的一阁之主,而今得意洋洋,也拿大自称本尊。
姜邠显然很有些得意洋洋的嚣狂。
梅非早已心气儿尽丧,赶紧起身,恭声应是。
一个人的转变可能也只是一瞬间。在杀梅玥之前,梅非这个大长老总归亦是端方为公。
瑶光门的大长老一向以公正闻名。就好似从前,梅非虽对梅玥一脉心存嫉意,但面儿上倒是公平公正,并未失了公道。
是故梅玥对他不失敬重。
可杀了梅玥之后,他整个人好似化为另外一个人,心性是全然不同。
梅非老态脸上亦浮起了几分狰狞。
姜邠亦化出魂伞,执于手中。
伞柄处挂了一枚金铃,半旧颜色,摇曳处叮咚作响,却又缺了一块儿。
金铃叮咚之声络绎不绝,使得姜邠想起往事。
因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氏提及他的身世,是故他不免念及往事,想到过去。
那时他跪于那鬼面少年跟前,背着心里默默念了不知多少遍滚瓜烂熟的词,他言语切切,十分恳求,盼贪狼收下他。
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贪狼是姜仙尊之徒,名声不怎样,性子听说也极是恶劣。
可那又怎样?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在乎这些的人。
品貌高洁的仙门世家公子是有许多,可那些公子都在云端之人,哪怕奴仆也轮不到他做。
只贪狼这个鬼面少年毫无根基,又不怕得罪姜家,能将他从姜家这摊烂泥里捞出来。
他除了放下自尊底线,还动之以情,哭着说自己还有个生病妹妹要供,总之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若为公子,我当狗也是愿意的啊。”
听到此处,那鬼面少年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沙哑说道:“公子?还没人叫过我公子,真是有趣。”
他清清嗓子:“有个人乖乖听我使唤也不错,这样把,你记得这个铃儿,我摇摇,你便过来听我使唤。”
后来姜邠就成了贪狼之仆。
他这个仆人对贪狼言听计从,对他甚是畏之。贪狼把他当狗,摇摇铃儿,他便要凑过去听他使唤。
甚至有时候,贪狼也随口亲昵唤他:“真乖。”
好像唤狗一样。
他也似惯了。
贪狼行事狠辣,姜邠侍奉他时一直小心翼翼,从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恐一不如他意,就为他所弃。
除了对他那个小师妹天枢,那鬼面少年对谁都是极狠。
天枢仙子体弱多病,姜邠也只见过她两三次,次数并不多。
第一次见时,天枢待他却很熟络。别人说天枢仙子性子纯善,他本也是不信的。
可那日只是初见,一向鲜少人前现身的天枢仙子却摘下面纱,露出真容。
他一窥见,一颗心咚咚跳。
忽而间,他竟生出不甘。他想自己的主人也太过于幸运了,明明跟自己差不多出身,不但得姜仙尊垂顾收为徒儿,还有这么个美貌纯善的师妹收为禁脔。
而他,只是个仆人。
第31章 031 南玉楼后悔中
031
他一颗心咚咚跳, 天枢仙子对他很熟络,不知怎的,姜邠对她生出一种难以言喻亲近之感。年少而慕少艾, 大约他不止是个仆人, 还是个少年。
旁人说天枢仙子冷若幽兰,其实传言根本不是真的。天枢仙子只是身子孱弱, 不好多现身于人前罢了。
两人有说有笑,天枢还将姜邠所送灵果分给姜邠一块儿吃。
就好似做了一场梦。
可梦也有醒时。
临走之时,他听着熟悉的,细碎的铃铛声。
姜邠一下子僵住了。
天枢仙子腰间挂着那枚金色铃铛, 每逢贪狼召唤, 都会摇一摇。
而今天枢也摘下来,当着他面摇摇,笑着说道:“师兄送我玩儿的。”
姜邠却好似被人狠狠抽了几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