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番话入了陛下的心。
皇帝一想到淮阳侯一家为自己支离破碎,连一个儿媳都受此影响,眼眶不由得微微湿润,“倒是叫她怪为难的。”
壬莘哀求道:“陛下,请陛下开恩,赐韩惠宁女官之职,入宫自戕是大罪,可保她性命,她的忠君爱国之心也有处放。”
皇帝点了点头:“可以。”
韩家人的下巴都要掉出来了。
是这个走向吗?
关山月深吸一口气,早知壬莘能言善辩,没想到她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他开口道:“陛下,此乃一家之言,不如问问韩惠宁是怎么回事?”
“也好。”
韩惠宁虚弱的被搀扶出来,倒头就跪。
韩大夫人不停暗示:“女儿,你是不是被人推下水的?你放心,关将军在这不会徇私,陛下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区区一个女官,哪有大将军夫人有用。壬莘被除掉,他家出一笔厚礼,就能把四姑娘嫁过去,两家联合,有些坍塌的家族就能重新盖起高楼。
韩惠宁咬了咬下唇,虚弱地说:“臣女是失足落水,惊扰陛下,罪该万死。”
关山月狠狠一闭眼,对,壬莘的确会蛊惑人心,一个照面的功夫,把韩惠宁都弄叛变了。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此事必有蹊跷,偏偏壬莘弄了个滴水不漏。
太子有点欣赏这个女人了,她把皇帝的心思揣摩的太到位了。
皇帝没和太子说过淮阳侯内情,但也没瞒着过他。他从壬莘和皇帝的对话中,提炼了些内容出来,既然如此,何不卖个好呢?
他突然开口:“父皇,韩惠宁区区一女子却有如此忠君爱国之心,值得嘉奖,不如就让她入宫为陛下效力吧。”
皇帝点头:“赐四品女官。这也算是善始善终,昔日老太夫人入宫为乳母,哺育了朕,如今她的重孙依旧侍奉朕。”
“谢陛下恩典!”
韩家人就算一脸懵圈,此时此刻也只能尽快谢恩了。
皇帝起身,太子想要伸手搀扶,却被皇帝摆手拒绝。
他冲着壬莘招了招手。
壬莘搀扶着陛下小心翼翼地出了门,太子和关山月只能跟在身后。
皇帝问:“你嫂子都受不了人言可畏,要自尽,你可有承受不住?”
壬莘低眉敛目:“并没有。因为臣女知道,要睁大双眼,替父亲看着陛下横扫四方,海晏清河,天命所归。”
“你父亲这辈子身上的污名可能都难以洗清,他要背负一世骂名。”
“纵使着天下无人知晓父亲忠君,父亲也不在乎,父亲唯一在乎的是——君臣永不相负。”壬莘哽咽道:“父亲常说君忧臣辱,君辱臣死。父亲只怕辜负了陛下的恩泽,百死无以报。”
关山月真是佩服壬莘,明明也不是淮阳侯的女儿,也没什么感情,就是每次都能热泪盈眶。
看把陛下感动的。
那他当初被骗是不是也理所当然?
这演技,谁看谁服气。
回去的路上。
关山月不再单独骑马,而是和壬莘同乘一辆马车。
他目光紧紧盯着她,“我今天又重新认识了你一遍,你今天是早有准备?”
“随机应变是基本技能。”壬莘扬眉一笑:“将军还有什么后手要对我使吗?我很期待。”
关山月看着她挑衅的样子,想到了从前她温顺乖巧的模样。她摆出温顺乖巧样子的时候,是不是在心里骂自己呢?
他气笑了:“壬莘,你有这么聪明的脑子,帮我不行吗?”
壬莘也笑了:“将军,你求人帮忙的态度真特别。”
一上来就要休妻,硬的玩不了,就玩道德绑架,道德绑架失败就耍阴招。
关山月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叹息着说:“是我自负了,我以为用粗暴的手段就能搞定你,让你按着我的节奏走。”
壬莘猜得到那个剧情,他粗暴休妻,用嫁妆去打仗,得胜归来,不忘糟糠之妻,八抬大轿迎娶回来,风风光光。她得跪在他跟前感激涕零,而他连身上最后的污点“抛弃糟糠之妻”都洗刷干净了。
“阿莘,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对曾经的你很满意。我哪怕是休妻,也是情势所迫,连陛下都会受情势所迫裹挟,我也是没办法。”他柔声细语,晓之以理。
那双细长的眸子深深地望着一个人,真是看条狗都深情。
壬莘呵呵一笑:“将军,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准备送你一份礼物。”
关山月啧了一声:“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真的要把事情做绝吗?”
壬莘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叹息:“哎,我也不想,这不是被人逼急了吗?将军,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是受形势所迫,连你都会受形势裹挟,我也没办法。”
关山月无语。
他很快就收到了礼物。
朝中请战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推荐各种将领领兵。
这年头有资格领兵出征的人不多,满朝拨弄来拨弄去也不过三四个。
关山月本以为是稳操胜券,谁知有大批的人反对他出征,理由是他的妻子是淮阳侯的女儿,怀疑他的立场有问题,会通敌卖国。
不用想了,这就是壬莘的礼物。
无论是哪一派系的人,都不会和一种东西过不去,钱。
大量的钱砸上去,总能砸出点动静。
在这种情况下,关山月不得不急于和壬莘切割。他赌不起,这是他一生的梦想。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找到新的人选。
韩家愿意成为他在朝中的后盾,为他积极的争取军需,一旦朝廷送往前线的粮草紧缺,韩家也愿意举族支持前线。
壬莘就成了可有可无的累赘,一点都不香了。
他也赌气,离了我,看谁还要你。
----------------------------------------
第101章 杏花树下的三个人
和离书签下当日,白狄竟然也来了,他看着那个和离书,眼底是难以掩藏的喜悦。
壬莘难得紧张了,她怕白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白狄只是表示,“我和壬西楼是好友,他让我帮忙照顾下壬莘。”
“壬西楼已经流放,你少和他书信来往,小心被人捏住把柄,影响仕途。”关山月没多想,只嘱咐了他一句。
关山月转头对壬莘放下狠话,“你出去了四处碰壁,发现没有权利,财产是保护不住的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
白狄心想,不会的不会的,我肯定不让她再去打扰你。
壬莘看了眼白狄,心念一转,说:“这样,为了防止我以后恬不知耻的纠缠你,咱们击掌三下定盟约,关家列祖列宗为证。咱们和离以后,我纠缠你,任家祖宗十八代不得安宁;你纠缠我,关家在你这断子绝孙。”
关山月绷着脸,和她击掌三下。
眼看着这么多年的儿媳妇就要走了,老夫人有些舍不得。
她说:“阿莘,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不怪你的。”
壬莘咯咯笑了出来,把人都笑懵了,她才慢条斯理地说:“母亲你凭什么怪我呀?母亲要是样样都做得好,挑不出来半点错,是我不识抬举,那你可以怪我,你要是不怪我,也可以称得上心胸宽广。可母亲你有错在先,为什么是你不怪我?不应该是我不怪你吗?不,我怪你呢。”
她这一连串的话说下来都快要给人绕懵了。
老夫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按着自己的脑袋不知说些什么。
关山月赶紧搀扶住她,忍不住的怒气蹭蹭往外冒,“壬莘,我母亲对你不够好吗?你非得要气她。”
壬莘一点不客气,直接怼回去:“她对我哪儿好了?抱着我夸两句好儿媳就好了?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自己心里不知道吗?我不说你们就拿人当傻子呀。”
白狄赶紧拦住她,“行了,搬家要紧。”
从一早开始,大家就陆陆续续的往外搬东西。
壬莘有点舍不得这块地方,这里一草一木都是她精心布置,迟早会回来。
她十里红妆的嫁进来,桌椅板凳床,乃至棺材都有,足够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搬出去的时候,也是长长的队伍。一时半刻都搬不完。
老夫人头昏脑胀,嘴里嘟囔着以前那么好,现在怎么这样了?
关山月搀扶着她下去休息,眉毛拧得死死的,不只是母亲没看出她真面目,自己也看走眼了,真是够能装的。
他们两个都离开了,白狄没走,他看着壬莘,抿着嘴,压着嘴角。
壬莘给了他一个眼神,转身回了湘妃苑。
这院儿里面东西已经搬空了,没人在,显得有些空荡寂寥。
白狄等了会儿才迈着步子跟上,一进院瞧见她站在树下。
杏花开了。
在陡峭的春寒中独自绽放,并没有蜂飞蝶舞。
“你为什么喜欢杏花?”白狄面露迟疑和犹豫,显然想说什么,但是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