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闹了。”
“你知道杀死父亲的那个女子吗?她去追击燕王布日古德了,我们必须要给她争取这个时机。”
高欢补充:“如果你不这么做,她就会把你开膛破肚,就像杀死父亲那样。”
高畅一个激灵,他都听那姓刘的说了,一个照面就被掀下马去,护卫跟摆设似的,乱军丛中取敌将首级。
“但若是咱们可以和她配合好,打赢了这场战争,兄长,你在朝廷就能立足了!”高欢语气柔和,一点点地揉进他心坎里。
“可是那帮人够呛能听我指挥,跟着出去打仗……”
“无妨,我有赏钱。”
高欢为了鼓舞士气,将那近八千的士兵调动起来,把身上所有的珠宝钱财都拿出来犒赏三军,让高畅告诉他们击退,打赢了燕人,朝廷还重重有赏。
就这么着,拉起了这一支队伍。
这里的近八千人,有两千精骑兵,三千步兵,其余诸人多是些匪盗流寇被收编,用作前锋突击等等作用,后面的这些人完全是因为高阳的勇武而征服了他们,当没有高阳的存在之后,他们也是最容易闹事儿的,已经有一部分因为抢劫朝廷公卿被绞杀了。
这些人能用,但是需要看怎么用。
高欢绞尽脑汁,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对骑兵有优势的开阔地带。
因为众所周知,燕人每一个十二岁以上的青壮年都是优秀的骑兵。
他手上的轻骑兵未必能起到什么好效果,反而是步兵的人数占据优势。
最终和高畅等人一番商议,把决战的地点选在了,高山峻岭、森林险川的双都山附近,这地方依山临水、狭涧谷深,还可以用弓箭手作战,他们可以先埋伏在这,打燕人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他还是没有打过仗,没有想过战场之上如此艰难,他所指挥的是各有心思的人,这些人是不受控制的。
八千人对两千人,本该是碾压,尤其是包围式的突袭。
可真正的结果是,燕人反应非常迅速,巴尔特带领着他的兄弟们一马当先,他用燕人特有的呼喊声振奋着气势:“不用害怕,高阳已死,高家再无人了,他们已经不行了——”
原本看见高家旗帜打出来时,还有些慌乱的燕人一下子就被安抚住了。
他们立刻下马提刀,依旧勇猛,而且不畏生死,那眼神几乎是猛兽般的眼神,只专注于捕猎。
相比之下,高家军气势萎靡,这边从上到下,从领队到小兵,一个个都存了保留的姿态,不肯拼命,只想逃跑,一触即溃。
一旦前面的士兵想往后逃,那么后面的士兵就成了阻碍,后面的士兵如果跟着一起跑,那就成了一面倒的碾压。
“啊——”
哭声,喊声,兵刃的屠杀声,伴随着滚滚的浓烟。
乌鸦聒噪,飞来飞去,冷眼旁观,等着战争结束后饱餐一顿,将士白骨,都是食物。
高欢满眼猩红,他想起了自己父亲,那个用勇猛令人折服的男人,他是他的儿子,却没有继承他强悍的体魄。
他只能在战车上,躲在将士后面,他们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疑虑,有所保留,谁都不肯为他卖命。
每一次敌军的冲击,都令他们想要后退,保留自身。
“把战车往前赶,把大旗往前顶。”高欢下令,他身边那五十亲信护着他的战车在滚滚浓烟中一路向前,战鼓四起,沸腾翻涌。
他顶着溃军往前走,他的大旗在风中飘扬,飒飒作响。
稍稍挽回了颓败的局势,至少有一部分的人跟随,凝聚了中心的力量。
可危险也是成倍的增长。
巴特尔冲到了高欢眼前,挥起便是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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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丢命
柳泉溪眼疾手快,拿枪挑了一下,高欢这才避开了这生死一劫。
他有些惊恐地回望高欢,却见高欢非常平静。
他们的刀不如关知微的快。
小主子竟然有几分高太尉的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
柳泉溪来不及细想,还有第二个燕人,第三个燕人,拿着他们的脑袋当头功,拼命的往前冲,他就只能拼命的挡。
成群结队的刀子,直奔他们的脑袋。
高欢没有下场参与搏杀,鲜血却已经浸满了他的衣衫,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活靶子,吸引着每一个想立功的燕人。
“不能再往前冲了,再冲就太深了,前面太危险了。”
战车已经深入敌军腹地。
同样站在战车上的高畅萌生了退意,他不愿意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毕竟兵卒浪费在这,朝廷不单不给奖赏,很有可能背后再捅一刀。
高欢目光决绝:“必须要缠住他们的主力,关知微才能绕后。”
战车已经冲到先于军队之前,迎面全是危机,高畅挥砍试图往战车上爬的燕人,连续几次,便已经精疲力尽,精神也特别紧张。
他大口大口呼吸,崩溃地说:“我不管她是谁,再这么冲下去,咱们两个就要死了。”
人已经害怕了,说什么都要退。
高欢不能让他退,退了才是真完了。
高畅可以像知防那样,带着军队流浪,找寻下一个地点,期间有无数人会向他伸出橄榄枝,他也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被人吞噬掉。
但瀛州的百姓、上京的百姓等不了了。
高欢其实也没有那么爱惜百姓的性命,可就像关知微说的那样,人活于世,总会顺手做点什么。他不甘心,什么都没做。
“调转战车,往回跑,快点儿!”高畅急于指挥部队撤退,不再和燕人发生正面交锋。
他忽略了他的背后。
高欢用尽全力,扑到他的身上,用关知微给的那把匕首抹开了高畅的脖子。
高畅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瞪大了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死死的盯着高欢。
高欢喘着粗气,汗珠子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混杂着眼泪,嘴角涌出一股一股的血:“为什么不防着我呢?是觉得我身体羸弱,什么都做不了吗!”
高畅没法回答他。
高欢的腿有点软,扶着旁边的车才站起来。
旁边的亲卫兵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了。
谁都始料不及,这位一向以身体病弱著称的四郎突然爆发。
这些亲卫兵都是高阳的人,这是高家的内部争斗。
高欢喘匀了气,擦干净了血,声嘶力竭喊:“往前冲,跟紧我!队形不许散!我父亲的英灵在天上看着,你们都是他带出来的兵将,天下皆知的勇猛,难道要被燕人屠杀!那可是一直被你们玩弄压制的燕人!”
乌云密布的天上终于飘下雪来,大雪纷飞,军旗黯然失色,狂风的怒吼声已经盖过了邦邦响的军鼓声。
燕人分两个大部队。
青壮年在前,老弱妇孺在后,一旦前方兴起战事,后方立刻调转方向,保持距离。
他们有好马快马,且不离马背,想逃离非常容易。
所以关知微想突破他们小三千人的防御,抓布日古德非常难,毕竟对方长腿了,闻讯不对会跑啊。
“狗日的高欢,又敢骗我,这他妈是几百人?”关知微躲在树后骂骂咧咧。
她得等个机会。
这帮人在开阔地带,静默的等待着,像一只受惊的鸟,随时会飞走。
可他们也要吃饭。
眼看着始终没人围过来,而孩子们已经饿得哇哇哭。
布日古德一抬手,宣布下马做饭。
关知微知道机会来了。
她下了树,把自己小脸抹得秋黑,头发散乱,身上的衣物,厚的埋雪里藏起来了,只穿单薄的衣衫,撕扯了一番,本身就很瘦,所以看上去就像是饿的发慌的饥民。
她掰了枯木,叼在嘴里,然后留心着他们去哪找木头生火做饭。
两个身着皮质盔甲,手拿大刀的燕人驱赶着一群大周人,这些周人脚上连鞋都没有,甚至有些衣不蔽体,却被一条麻绳从头拴到尾。
关知微脚踩在地上,发出咯吱的动静。
“谁在那?”燕人警惕举刀,一点点靠近。
“呜呜呜,我就想找点儿吃的。”小姑娘哭着走了出来,却没有眼泪,满脸的麻木,嘴里叼着干枯的树枝,这是在啃树皮。
那两个燕人瞬间就放下了警惕,这姑娘看着又矮又小,并不强壮,浑身破破烂烂的,和他们奴隶的每一个民众都一样。
他们甚至十分轻松的想,又多了一个奴隶,这些奴隶身体不行,只是让他们在外面睡一个晚上,就能冻死好多,得多补充点。
她被绑在了末尾,捡完了树枝,一溜拴着被带回了营地。
营地里充斥着燕人妇女的欢快声音,这是大丰收的一年,她的孩子们都能养大。
“咱们什么时候吃饭呀?”她向四周问:“我好饿。”
没人回答她,大家都木呆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