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关知微说:“我回来了。”
冯娘子挣扎着起身,踉跄着往外走,走着走着,似乎来了力量,开始不断地奔跑。
她要为阿土报仇,她要杀了那帮往平民房屋上砸石头的混蛋。
叛军被一队一队的押进城,像密密麻麻的蚂蚁,他们好像长得不一样,但放眼望去,又好像都一样。
每一张脸上都透着穷苦,一条条深深的皱纹,像是干涸的土地,榨不出一丝一毫的水分,整个人快要裂开了。
冯娘子驻足在路边,瞪大了眼睛,她近乎失神地回头,无助地问:“是谁杀了我儿子啊?我应该去恨谁啊?”
关知微没法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看得特别专注。
【你在想什么?懊恼自己没有救下他们?你明明可以救下他们的!只是谈个恋爱而已,你知道怎么进行攻略,你很熟悉,并不费劲的。】
系统的声音尖锐,似乎想要刺痛她冰封的心,让她不再冷酷。
只有拥有热乎乎心的人,才最好摆弄。
关知微揉了揉红彤彤的鼻子,吸了吸凉气,说:“我在想,她那么伤心,我妈得有多伤心啊。”
中年丧女啊。
本来可以和女儿一起逛街,一起买衣服,一起看电影,一起做饭,生病了也有女儿照顾。
都毁了。
关知微恨得牙根痒痒。
“我会帮你杀人的。”
“杀谁?”
“所有人。”
冯娘子向关知微走去。
她努力的维系她那不堪的家,那个家破了洞,漏了风,已经不能遮风挡雨了,但有这么一个地方,她和儿子,还有严春生,就还像那么回事。
一个巨石砸下来,她成了孤家寡人,她宁可拖家带口疲惫的活着,也无法忍受这种彻骨的孤独。
她痛苦,她癫狂。
然后就好了。
因为,人活着就是接受,然后活下去。
这些天关知微都在陪着冯娘子,打水劈柴做饭。
冯娘子会饿,可她吃的时候又有内疚感,我儿子都死了,我怎么还吃得下饭?
她不仅吃得下饭,她还会拉屎撒尿,她是个人,痛苦与生活并存。
一直到第三天,高欢带着太师的服饰找来,她需要上早朝了。
关知微穿上衣服,登上牛车一半,回过头来,问:“你会自杀吗?我回来会不会看见你的尸体?”
“不会。”冯娘子虚弱,但还算坚定的回答。
关知微放心地上了车,她坐在牛车上,牛车走得很稳,将两边景象尽收眼底,在战乱中损伤的房屋,正在一点点的修建,越来越多的人走出街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进入到皇宫,来到正殿,脱了鞋,但带着刀。
其他人都已经到齐了,包括皇帝,她是最后一个到的。
有一个属于她的位置,凌驾于众朝臣之上。
公卿们对她越发客气了,眼神也越发忌惮了。
他们商议事情,总会征求她的意见,她无所谓地点头,神游天外,意识根本不在这儿。
“……臣,要状告关太师无故杀朝臣!”
关知微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对方已经说了长长的一溜,隐约听见隋英隋行的名字。
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她在宴会上好像杀了两个人。哎呀,杀人杀的太多了,都想不起来了。
“你是谁啊?”她发问。
朝堂一静。
那人悲愤:“无名之辈,今日虽死,也要匡复朝廷,绝不让你这个倒行逆施之徒为所欲为!”
关知微还没有要杀人,那个人好像默认自己今日必死。
大家看向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这个国家是她搞得支离破碎,她会被写进史书里,成为千古罪人。
而他,因为不畏强权,敢于发声,一定会青史留名。
文死谏,多高的荣誉啊,踩着大奸臣,爬进名臣榜。
关知微好像明白高阳为什么会当堂杀公卿,他找死的,是他主动拿脖子撞我的刀,我的刀都要被他撞碎了。
明明我才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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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她在思考
关知微凯旋而归,跟随她的众部众再次受封,从将领到小兵依次领赏。
陈家大郎捞到了一个中散大夫的职务,比他爹当年在朝中的职位都高。他爹为此还很郁闷,好脑子真是不如狗腿子啊。
下了朝,他急匆匆来找高欢,汇报了早朝上发生的事情。
隋家老太爷同一天失去儿子和孙子,悲痛欲绝,于是让门客当堂抨击关知微。那门客本是微薄之身,承蒙世家提拔,立于朝堂之上,决定以死相报。
要用他的命,来让关知微背负千载骂名!
陈大郎刚说了个开头,高欢就急了。
“这人找死!”
“她心里正不痛快,阎王爷来了都得死一回,居然往她刀口上撞。”
“他们死不死的不要紧,会影响太师的名声。”
“她杀了几个人?”
高欢着急地拿了件大氅披在身上,急匆匆要赶出去处理麻烦。
陈家大郎赶紧叫停,“太师没杀人。”
“……”
高欢脚步一顿,面露狐疑,不对劲啊。
陈大郎向东方拱了拱手,说:“太师说,他二人通敌卖国,是陛下命令他处死二人。”
妙啊。
相比起高阳提刀杀公卿,可能没那么爽,但绝对足够稳。
皇帝处置大臣,你们有什么好说的?
都知道关知微在扯谎,但皇帝会替她圆这个谎。
皇帝不圆这个谎,就相当于直接开罪关知微,他不会愿意和一个如日中天的权臣发生正面冲突,所以这个锅无论如何他都要背。
高欢忽然沉默了。
陈大郎疑惑道:“太师如此稳妥,四郎为什么不高兴?”
高欢摆了摆手,让陈大郎先退下,没把自己心里的话告诉任何人。
他有点害怕。
关知微大多时候是不喜欢动脑思考的,而且也不爱杀人。
没错,虽然她杀了很多人,包括高欢都被她杀死无数次,但她并不以此为爱好。
她好像更喜欢发呆,神游在一个谁都进不去的世界里,一旦谁打断了她放空,她只能迫于无奈起来杀人。
这一次,打断放空和起来杀人当中,多了一件事情。
思考。
一旦有一个人,触发了连招——让她愤怒、思考、杀人,高欢不敢想象会死多少人,不敢想象谁会死。
他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想的太多了,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哪有人倒霉催的,干这种事。”
然后公卿们开始作妖了。
叛军卸甲教化为民,以工代赈,开始不断的修建,整理的差不多了,城池井然有序,就开始处置那些趁乱烧杀抢掠的坏民。
经过多方举报,冯娘子捅死丈夫严春生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呵,谁不知道关知微在一个破旧小屋住了三天。
她扛起了一块巨石,给一个小孩收了尸。
他们心知肚明,关知微和冯娘子的关系,所以他们要来找事儿。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忠臣。
关知微挟制皇帝,朝堂成了她的一言堂,她嚣张跋扈,手握重兵。
他们必须要打压她嚣张的气焰,要从礼法上进行进攻,让人挑不出错来,让她受限于法律的框架,无法有所行动。
人死了,捉拿凶手,这是人之常情。
你要逆反人性吗?你要冒天下大不韪吗?
高欢在冯娘子的小屋里,找到关知微。
他以为她会很生气,但她很平静,往灶坑里面扔柴火。那些柴甚至都是她刚劈的,她最擅长使斧子了。
“让这种小事打扰太师了,我会处理。”
“不用你。”关知微拒绝了。
高欢有些无措,试探性地问:“我哪儿没办好,让你生气了?”
关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给高欢笑得心里发毛。
关知微拍了拍手,把手上的灰尘打掉,说:“我上学的时候学过一个课文,叫做刻舟求剑。剑掉进了江里,他在船上做个记号,然后到岸边了,再去水中找剑。”
高欢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尽力听着,并挑选自己能听懂的那部分:“这个故事有些耳熟,是出自《吕氏春秋·察今》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用静止的记号去寻找移动中丢失的剑,多荒谬啊。我当时觉得那个人好傻呀,可后来发现这样的人好多。”
关知微笑着说:“那年有的东西,他们偏偏要年年找。”
高欢知道她在说谁了,是那些公卿。他们还沉浸在自己自以为的那一套规矩里,不可自拔。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打断了高欢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