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问并没有被难倒,反而徐徐地说:“礼节不下达到庶人,是因为老百姓昼夜为了生活奔波操劳,故而不能在待人接物各方面完整地遵守礼法。我若以礼相待,要对方以礼相回,岂不是给对方平添麻烦;若我以礼相待,四郎不知如何回礼,岂不更加尴尬;若四郎知道礼节,我以礼相待,那便是正正好好了。”
他说罢起身行了一礼,一把年纪,风度翩翩。
高欢立刻还礼。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陈令身上的确有些难以言说的气度风韵,令人折服,和关知微不一样。
但他也很清楚,今日是借关知微的光,能沾到世家的礼。
二人礼罢,再次入座。
侍婢为二人烹茶,茶香四溢,分至二人跟前。
陈问不疾不徐,一脸正气:“四郎若不知礼,今日的话,我便不提。可四郎知道,那我便要说一说了。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自古尽忠难尽孝。我父亲虽然是养育我之人,却也是大周的罪人,先君臣后父子,先尽忠后尽孝,既然忠孝两难全,自然要取其重!”高欢早就把这些话在心里排练了诸多遍,说起来叫一个行云流水。
陈问蹙眉:“君子立身,虽云百行,唯孝最为其首。”
高欢拱手向东方,“我视陛下为父亲,忠孝两全了。”
陈问:“……”这人真不要脸啊。
他只能自动把话题延伸下去,“从前先帝在时,有一臣子获罪,先帝主张施以杖刑,宇文太傅却反对。他说,‘刑不上大夫’,因为大夫接近君主,需培养其廉耻之心,怎能轻易施加笞杖之辱,像对待平民一样对待他。我很不理解,就问他,为何要帮那人求情。他说:‘太傅太师太尉,这三公之位,时运到了,人人能做。但若开了殴打大臣的先例,恐怕你我也不能幸免,我这是为了天下君子。’我当时还没有太深的感受,时至今日却是领悟了太傅的一片用心。”
小皇帝杀宇文太傅,让这些世族心里存了疙瘩,才有了后来的一系列事情。
也是由此开始,世族的命似乎也要沦为草芥了。
他们以为能够置身事外,却高估了这个时代,也高估了自己。
陈问看似在那感叹命运波折,实则在暗暗提点高欢。
关知微今日羞辱朝臣,将来未必落不到你高欢身上。
高欢微微一笑:“其实关太师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只要肯低头。”
陈问品茶,慢悠悠地说:“如今世家的确失势,但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
他们还是放不下高傲的头颅。
他们连陛下都能劝诫,关知微为何不听言语?!
关知微一个打铁卖药之流才存在多长时间,世家屹立不倒多少年了。
高欢镇定自若:“陈令的话说完了吗?若是说完了,我也有些话要说。天下之势,以渐而成;天下之事,以积而居。沧海桑田,谓世事之多变,陈令何不给陈家留条后路。”
陈问想着关知微,沉默了。
这场谈话一直到下午,高欢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关知微已经在太师府等候了,躺在罗汉榻上,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说:“我耳根子都要起茧子了,你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高欢脑子里把能来告状的人过了一遍,双眸微眯,很快又舒展:“我还没到家,就已经有人来告状了吗?”
关知微大笑不语,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人过来,直接问:“你去和姓陈的谈论要怎么杀我?”
高欢板正的跪坐到跟前,汇报情况:“陈问想让我报杀父之仇。”
“你怎么说的?”她还挺好奇的。
高欢平淡地说:“我说,杀父之仇另请高明。”
关知微一阵爆笑:“哈哈哈哈,他不得让你噎死,他得很生气吧,高阳怎么摊上你这个软蛋。”
高欢垂泪无声:“嗯,他还骂我,说我卖父求荣。说人家是留清白在人间的,我要留窝窝囊囊在人间。”
关知微哎呀了好几声,惊讶地笑:“不至于吧,还哭上了。”
“主君以为我是被骂哭的?不是,我是在哭同僚之间不信任彼此。知君远竟然不信我对主君的赤诚之心,如不一心,如何对外?”
关知微随口就把对方卖了,“他也没说什么,就说陈问会蛊惑人,让我警惕。”
果然是这死小子!
高欢叹了口气:“我去见陈问,说服他,让他不要给您拖后腿,给陈家留一条后路。主君想要攻打元氏,攘外先安其内,后方不能乱。”
“那是我错怪你了?”
“这怎么能是主君的错呢?都是小人进谗言,离间咱们两个的关系。”
高欢擦拭着眼泪,说:“主君攻打元氏,永安城肯定要放人,知君远年少,不如将其放在……”
关知微打断:“我已经决定带上他了,让知防留守永安城。那一窝都是狐狸,得放狼盯着。知君远太单纯了。”
高欢堆出一张笑脸来,说:“主君英明。知君远能得主君看重,是他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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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不做梦
关知微要打元氏,皇帝是双手赞同的。
大周皇室是不行了,大家分天下这一杯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直接掀桌子,打皇帝,你让皇帝的脸往哪儿搁?
临行前要做饯行酒,皇帝设宴款待关知微等人。
酒过三巡,关知微醉意朦胧地一拱手:“陛下,臣有私人言语,想与陛下悄悄说。”
众人脸色各异,挤眉弄眼。
魏夫之看着关知微,再看看小皇帝,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
他和皇帝喝上酒了,皇帝问他身上的伤疼不疼,还赏赐许多金创药。他很感念小皇帝的重视,也感念关知微的提拔,把这两人组在一起,他心情还挺好的。
“君臣留欢娱,美事,美事啊!”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此前他和皇帝两人频频互动,关知微决定,虽然需要留一个人守在上京,这个人肯定不能是魏夫之。
经历了元氏的神来之笔,她这次走,得在上京多放点人,思来想去,提拔柳校尉做城门校尉,掌管京城各城门的屯兵。值得一提,上一个城门校尉是关知微杀的。
柳校尉上桌了。他很欣喜,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他很怕高欢失宠,所以生气,皇帝没有皇帝的样子,怎么能和臣子争宠呢。
“四郎,你可要再争气些。”
“你的城门校尉不想做了?”高欢将酒杯送至唇边,嘴唇翕动。
柳校尉一下老实了。
不老实的人是知防,他假借震惊,来回张望,实际上偷偷的去瞄皇帝的御榻。
第一次跟随高阳进京时,他还是个从地方上来的武将,束手束脚,非常局促。
高阳和小皇帝蜜月期时,他也曾受邀参与宫宴,唯恐行错,受人耻笑,永远沉闷着一张脸。
直到高阳和小皇帝闹掰,他突然间发现,皇帝原来也不过如此,那些风度翩翩的公卿被抄家时也很狼狈。他甚至还抢了一个公卿的宅邸,住着很舒服。
人的野心是在不断膨胀的,最后甚至能吞噬掉自我。
他眼瞳微微收缩,看着那张榻,心里充满了激昂澎湃的热血。
那榻通常四面有栏杆,铺着华丽的绛绨,皇帝坐在上方,身体微微前倾,手臂靠着凭几,在高台帷帐的点缀下,显得庄严。
皇帝还算淡定,含笑点头,让其他人都离席退下。
高欢在那儿装泥胎木偶,索性也没人赶他。
知君远一步三回头,也想留下来。可他步伐稍慢,就被他爹一把拽走,他爹还低声呵斥了好几句。
翟氏两兄弟看了看彼此膀大腰圆,并不俊秀的五官,觉得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人丑就专心做臣子了,不像知小将军,心那么浮躁。
四下无人,关知微开始了她的表演。
“陛下,我此番出征,有几句话要与你交代一下。”
“太师请说,朕听着。”
关知微清了清嗓子,露出了温和的笑:“陛下,此番我前脚刚走,后脚公卿们就会来告状,说我飞扬跋扈,肆意行凶,残害贤能良善的人。”
小皇帝心领神会:“朕不会相信他们话。”
关知微摆了摆手:“他们说的是实话。”
小皇帝沉默了,一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往下接。
关知微自顾自道:“陛下可知,我为什么和公卿们不对付?”
皇帝作为一个很好的倾听者,立刻询问:“是何缘故?”
“因为他们不为陛下考虑。他们出身世家,乱世之中,无论追随谁都会成为座上宾。所以他们行事肆无忌惮,完全不考虑陛下被架在火盆上,被火烤的有多艰难。”
皇帝看着她,瞳孔越来越聚焦,他微微抿了下唇,“关卿是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