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了什么。
父子俩四目相对。
知防像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没有关知微在,谁都困不住这头凶兽了。
知君远眼含热泪,质问道:“父亲!你这是何举动呀!”
知防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而是讲起了从前,“我从前十分敬佩那些公卿,风华绝代,学富五车,咳唾成珠,他们引经据典却丝毫没有卖弄之嫌,那份优雅,令人折服。”
“我甚至不敢渴求和那些公卿们一样,不敢直视对方。我出身寒微,大字不识几个,连兵法都是一次次冲杀总结出来的。甚至于前几天,关樟说了一句就是‘忽复学参军,按声唤苍鹘’,我不知其意,等他走后,问了身边的谋士,给我解释了一番。”
“他们说,参军与苍鹘是近来流行的参军戏,滑稽搞笑,戏中有两个固定角色,参军是被戏弄、出丑的蠢角,而苍鹘则是机灵调笑的主角。这篇戏在市井当中颇受好评,在百姓的印象里,武官形象可以被拿来消解和取乐。”
“我是武人,粗豪、少文、愚钝。”
他话锋忽然一转:“然而那些世家用满腹经纶,来拍我的马屁时,我就知道他们不过如此!”
知君远颤着声音:“父亲!”
知防斩钉截铁道:“我得先拥有,才能够去轻视。权力、地位,我必须要拥有它!”
关知微在忙着打仗的时候,其他人并没有按下了暂停按钮。相反,每个人都在思考着,为了想要进步,而作出努力。
“父亲!”知君远大叫一声,“咱们父子俩流离失所,像个野狗一样让人撵着东奔西跑的时候,是关太师收容了你我,给封官职。父亲跟随高太尉那么久,他都没有为您请封呀!做人不能不记恩德,让天下人如何看待!”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出身微贱,凭借着贵人提拔一步步往上爬,可等爬到高处,没有人会回头看梯子的。只会不断的仰望着灿烂的星空。野心家的眼睛注定只能看着前方。
知君远知道,自己父亲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注定要与关知微背道而驰。
他身为人子,又该如何?
是忠是孝!
“我儿,为父已经年过四旬,征战沙场,打下基业,还不都是为了你。”
“父亲……”
知君远先是哽咽,接着感觉站不住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痛哭。
他的内心充满了煎熬。
一方面是他血脉至亲的父亲,一方面是他十分敬仰的太师,两者不能两全,他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注定要背叛另一个人。
他其实应该很好选,子孝父心宽,他选了父亲,便是关知微也说不出什么,这是人之常情。
可他忘不了那天傍晚,关知微驾着马儿来,站在城门下,仰起头来,那双忧郁的眼睛,那晚风很凉,那发丝飞扬。
哭哭哭,不停的哭。
知防有点儿烦心:“一个女人而已,至于勾得你如此魂不守舍吗?大不了将来我称帝了,她可以做你的妻子。”
知君远泪眼婆娑抬头:“真的?”
知防无语了,但还是回答:“真的。”
“那儿去整理一下兵卒,与父亲一同征战。”
知防欣慰点头,还是我的好儿子。
事实证明,他放心放的太早了。
知君远整合了队伍,然后带着队伍一路狂奔,直奔沿阳城。
他要去救关知微!
知防被这小子气麻了,骑着马在后面边追边喊:“君远,你就算是为她立下再大的功劳又有什么用呢,你一旦违背她,再大的功劳也会顷刻间烟消云散!你去仰慕一个女人是最愚蠢的!女人是绝对不会爱上一个依附她的男人!她只会嫌你无用!挑三拣四!女人的心贪婪到无法言说!”
他喊到嗓子都破音了,知君远头也没回,一路狂奔。
他停下马,愤而不肯去追,直喊道:“你就没有野心吗!?”
谋士东瞅瞅西望望,磨磨唧唧蹭到了破防的知防身边,他也不想看主君的笑话,但该问的还是要问的。
“小将军跑了,咱还照旧吗?”
“打!”知防恶狠狠的。
实在不行,等他打下几个城池之后,割据一方后,再用粮草、城池去换那个蠢儿子。
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在外头吃了亏,就知道家里好了!
那关知微能瞧得上他?一点儿野心都没有的家伙!
知君远一路狂奔,生怕自己去晚一步,关知微那边就出了事儿了。
那样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她才不远千里的辛苦奔劳来救自己,把攻城那么大的事儿都给扔下了!
现如今父亲断粮,还要背后包抄,任由主君落入险境。
他身为父亲的儿子,无法撇清干系,惭愧令他满脸是泪。马儿飞奔,风刮得那么冷,脸上冰冰凉,泛起了红斑。
沿阳城那边,是不是已经深陷险地了?
其实也还行。
关知微几次开城门冲杀,顶着压力,杀着一路向前,带着一队骑兵来去匆匆。
挡不住,留不住。
而这仅仅是他们噩梦的开始。
他们发现,关知微根本不用休息。
她晚上带人搞事情,白天带人搞事,身后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就她准时准点的,次次出席,且精神奕奕异常饱满。
三家联军围攻她,她反而对这三家说:
“你们三个已经被我包围了,现在撤军,我既往不咎。若是天黑之前还不撤军,你们三个就死定了,分尸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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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推心置腹【加更】
一个人包围三个人,关知微说的很认真。
那三个人听得也很认真。
目前联军没有撤,但军心动摇了。
金氏头领受了重伤,其子站出来统领全局,到底是稚嫩了些,第一个跳出来说想要撤军。
洪峰和李成蹊哪能容你这个,拖家带口出来打仗,损失不小,没有任何收获,你就要撤股?
你当是请客吃饭呢,说来就来来,说走就走。
这俩人儿请金氏小儿吃饭,将人连忽悠带骗,灌醉了酒,然后直接杀了,兵不血刃的拿下了金氏手底下的兵。
金氏手底下的亲信,无论愿意投还是不愿意投,通通被压在地。
那不肯从的亲信,大骂道:“身逢乱世,豺狼虎豹当道,背弃之人不得好死,关太师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被一刀给杀了。
刀很快,甚至都看不清楚那是谁的刀。
但能清楚的看见,是洪峰授意的,他脸色都不变一下。
此间乱世,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李成蹊看着洪峰,心底微微生出了一丝惧意,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齐协。
齐协的三角眼眯着看他,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时候不能慌,两条蛇对峙,输的那一方会被对方吃掉。
他说:“恭喜主君,麾下又添新人。”
李成蹊哈哈一笑,看着洪峰,二人对视,谁都不退,暂时保住了这微妙的和平。
洪峰长吁短叹,“想当初高举着朝廷的大旗围攻元氏,打下了不少城池,吃得盆满钵满,奈何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想要更进一步。”
李成蹊也叹息:“我以为既然能围剿元氏,就能围剿关知微。”
两人面露苦色。
结果现在好了,赚那点玩意儿都赔进去了。
这要是不在关知微身上讨点好处,如何甘心撤军呢!
两人合计一番,想要挖水淹城算是不行了,关知微肯定防着,那就干脆一点,把金氏的部众往前压,让这帮人不计生死的攻城,洪峰专门准备一个小队,谁敢往后退,就立刻斩杀谁。
乌泱乌泱的人开始围城,拼命的往上爬,四面都是人。
他们将一桶桶的油倒在城门上,放上一把熊熊大火,火光把城墙都熏黑了。
不断有人爬上城墙,不断有人被杀死。
魏夫之、张孝等人带兵各守一面城墙。
关知微站在正门墙上,语气很平淡:“这联军看来是按捺不住要发疯了。”
“他们已经不行了,就只能发疯了。”
“在西侧暗门处给我备下骑兵,我要下去冲散他们的队形。”
高欢刚要答应,忽然看见一队骑兵从侧面扎进战场,像一把锐利的弯刀,将没有防备的联军冲杀在地。
打出来的旗帜是知君远。
“他怎么来了?”关知微有些意外。
高欢也没想到,知防居然没摁住他儿子,让人跑出来了。
“会不会是圈套阴谋陷阱?”
“知君远又不是你。”
高欢面不改色地行了一礼:“多谢太师夸我聪慧。”
关知微摸着下巴继续分析:“知君远还年轻,脸皮儿太薄,还容易受外界影响。嘿,我就喜欢人脸皮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