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了皇帝的话,一百条命都不够死的。
他在腹诽着,突然一阵冷意。关知微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她微微一笑,他感觉浑身爬满蚂蚁一般坐立难安,唯恐对方搞事情。
她也不说话,就只是笑着看他。
那笑容和煦,像淡淡的风吹平了人身上的褶皱。
高欢在她的笑容里一点点被安抚,提起来的心刚刚放下,她开口了。
“激浊扬清,嫉恶好善,高欢于数子,亦有一日之长。”
弘扬正气,打击邪恶,疾恶如仇,比起在座各位,还是你有独到之处的啊!
当着满朝公卿和新晋臣子的面,关知微毫不吝啬夸奖高欢。
高欢假装老神在在的坐着,任由人打量他,这些视线里写着好奇、不屑、向往,快要把人剥开了。
他不拉点仇恨值,陛下就觉得心痒痒。
他无奈看了一眼陛下。
陛下冲他挤眼睛,四周很喧闹,但她悄悄的。
高欢屏蔽了耳畔那些吵闹,在喧闹中寂静无声,他想,我和其他人终究是不一样的,就算陛下挤兑我,可也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待遇啊。
我是特殊的。
就在此时,忽听一声:“皇后到——”
只见知君远一袭红衣,艳得像满身血,手中提着一把剑。
众人眼瞳收缩,他爹带兵闯入皇宫,威胁公卿,还都历历在目。
他也要谋反吗?
虽然惊讶,但都反应不大,因为陛下在上头坐着呢。
搞刺杀那一套,谁搞得过当今陛下。
关知微一脸淡定,询问道:“皇后,你这是做什么?”
知君远面无表情,嗓子有些哑:“听闻陛下在杏林宴请选秀之人,我来为陛下舞剑助兴。”
关知微点点头:“那要劳烦你了。”
“为陛下效忠,不敢说辛劳。”知君远扯了扯嘴角,最终也没拉出来个笑。
他开始舞剑。
满堂的杏花香,熏人欲醉,而他一把利剑横扫,瞬间令人惊醒。
剑光璀璨夺目,舞姿矫健敏捷,恰似一只鹰在飞翔。
剑势如雷霆万钧,收剑时,又像江海凝聚。
他是因为消瘦而冷峻的外表,仿佛与剑融合了。
那泛着冷光的剑身,在无声地诉说着恨意,拿命来吧!
关知微欣赏着他的风姿绰约,忽然发现他剑指的方向有点不太对劲,利刃带着冷风,直指人的胸腔。
她捡起酒杯一砸。
剑锋偏了两寸,还是扎进了滚烫的胸膛。
高欢只觉得眼前一阵冷风,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眼前一阵阵发黑:“你……杀我?”
“护驾护驾!”刘志华大喊着,士兵们还没将四周包围。
关知微就已经一跃而起,从桌后跳了出来,大步流星走到了知君远面前,一把抢下他手里的剑用力折断。
她厉声呵斥:“皇后,你是一国之后,居然青天白日下,杀国家大臣!”
知君远看了断剑一眼,在眼角凝结的眼泪,就和他的剑一样锋利,充满了不屈:“陛下,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关知微面不改色:“他来逼宫谋反,被乱箭所杀,怎么了?”
“可我听说他是被高欢杀死,五马分尸!”知君远咬牙,顺着唇边缓缓淌下一抹鲜血。
关知微沉默片刻,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想保你父亲全尸的,但是高欢不让,说要以儆效尤。他说得有道理,我是君王,得接受臣子的谏言。”
知君远大喊道:“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国。
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你父亲不忠,意在谋反,颠覆皇权!你虽是孝,但以忠为先!”
陈问厉声呵斥:“陛下!绝不可轻饶他!”
“请陛下严惩!”
“请陛下废后!”
“臣附议!”
此类声音此起彼伏。
关知微脸色铁青:“来人呐,皇后疯了,当堂谋杀大臣,将他捆起来关回宫!待朕与公卿们商议,再进行处置!”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人拿下。
知君远也不挣扎,就只是死死盯着关知微。他用自伤的方式,想看对方有没有一丝的不忍心。
关知微不看他一眼,转身将高欢抱在了怀里,打横抱起,一路返回殿内。
她叫宫女准备热水和一些珍奇药品。
其实在返回的过程中,高欢就已经醒了,但还是要做出一个他身受重伤被陛下所救的过程。等经历过这次抢救,大家对陛下是神医这件事应该深信不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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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物伤其类【加更】
高欢衣服被扎透了,湿漉漉的鲜血粘着皮肤并不舒服,他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感觉像陷在了泥浆里。
又臭又冷。
关知微啧啧道:“这小脸儿直发白,真可怜,朕给你报仇哈。”
高欢哀哀地说:“陛下的皇后多尊贵呀,臣贱命一条,不值钱的。”
“说什么呢?你是自己人,他是外人。朕怎么会分不清楚孰轻孰重呢?朕要废后!”关知微斩钉截铁地说。
高欢满意了。
他晃了晃脑袋,看向她的眼,委屈道:“臣一想到是替陛下挡了一劫,就算受了重伤,丢了条命,也心甘情愿。”
关知微心想,你放屁,但你受伤了我不拆穿你。
知君远当堂杀高欢,彻底点燃了公卿们的怒火,物伤其类啊。
虽然这帮公卿平时看不上高欢,还多有编排,但他们都是大臣,如果连被人杀了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岂不是要乱套了!
关知微迫于朝中压力,宣布废后。
知君远被剥夺了宝册、宝印、皇后服饰等等,从关雎宫搬离,被扔进了冷宫,由士兵把守,不可出院门一步。
这个结果是因为高欢没死。
陛下在登基之前,就有神医之名,愣是把人给救回来了。
公卿们觉得很可惜,这要是皇后死了,高欢也死了,多好的事儿呀,喜奔大吉,能让人多吃三碗饭。
高欢没死,皇后被废,真就差点意思。
他们就只能喝点小酒庆祝一下,高欢遭罪,皇后被废。
没有人觉得能轻易杀一国之后,那毕竟是和陛下有关系的人,陛下正强横。
就连高欢自己也没指望着要去杀知君远,哪怕他死了一次。
他只是单纯的去冷宫,狠狠奚落对方一顿。
守卫把门推开,空气中都是灰尘,高欢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捂住了嘴,这才有些嫌弃地迈了进去。
知君远穿着单薄的衣裳,双脚被套了铁球,房间内没有任何危险的物品,只有像开败了的花一样的他。
他长出了胡茬,头发散乱,就坐在木板床上,眼神里已经没了神采,早就不复昔日承宠时的荣光了。
“皇后……不,废后。拜你所赐,我可是狠狠疼了一下。”高欢居高临下,帕子没有拿下来,说起话来闷闷的,有些淡淡的不悦感。
知君远抬起头来,他的视线从乱糟糟的头发中透了出来,厌恶与恶意交织,比混在尘埃里的光线还要刺目。
“我刺你那一剑,要不是陛下用一个杯子打开了我的剑身,你必死。”
“呵。”高欢心想你真高看我,就我这残破的身体,你那一剑足以要命。
他说:“陛下医术高明,将我救了回来。这几日我都在宫里面养病,陛下每日嘘寒问暖,亲自疗伤,我觉得就算是再受伤一百次都值得。”
知君远可以提陛下,可是从别人口中听到她,心里还是一阵钻心的痛。
他脑子嗡嗡的,眼睛猩红:“你来跟我干什么,炫耀恩宠吗?”
“这只是我们君臣之间的小事而已,何来炫耀一说?”
“你不用得意!就算是你把她捧上帝王宝座,转头她也会辜负你,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哈哈哈哈。何况你只是她身边的一条狗!”
高欢不咸不淡地说:“上天已经惩罚她了,让她娶了她不爱的人。”
知君远只感觉胸口被穿了一个大洞,有冷风嗖嗖的刮过,发出呜呜的空洞声。
他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想缓解一股抽痛,愤然冷笑:“她爱谁?你吗?”
“不敢。帝王有宠,哪来的爱?”
“……”
这一句话就像是棍棒敲击在知君远的脑袋上,他不能接受,所有人都告诉他,相信陛下的恩爱之言是愚蠢的。
“你知道什么呀!”他声嘶力竭大喊。
“陛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拉着我的手说,满朝公卿跟她不是一心的,她除了我以外,不知道还能信任谁。”
“她夸我骑马英姿飒爽,说我是难得的良将,诸多武将中,论起布阵,就属我深谙韬略,胸有百万兵;论起勇猛,骁勇绝伦,勇冠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