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就搞不懂了,你小说里的女主角不是都活得挺明白吗?怎么轮到自己头上,眼光能差成这样?挑来挑去,就挑中这么个玩意?他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范小妤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对啊,我就是眼光差!不然在挪威,我也不会瞎了眼,看上你季大少爷!”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烙铁,被她不管不顾地扔了出来。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季展帛的讽刺、戾气、咄咄逼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黑沉沉的眼眸里全是痛楚和愕然。
范小妤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心里一揪,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沉默像厚重的棉絮,塞满了奢华宽敞的卧室。两人之间绷紧的弦,发出无声的嗡鸣。
范小妤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要被这沉默溺毙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我还是先走了。”
她想从季展帛身边过去,手腕却兀地一紧。
他的掌心带着刚离开水不久的微凉,但很快又透出他本身的灼热,力道大得让她骨头都有些发疼。
她被迫抬眼看他,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此刻,季展帛的俊脸上写满了委屈和脆弱,语气也软了下来,“那你要什么时候才跟他分手?”
昨晚他讲述的那些被抛弃的过往,一时间全涌进了范小妤的脑子里。
她几乎要心软,几乎要脱口而出承诺些什么。
可是,她还是控制住了。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也问出了一个她想问很久的问题,“那你呢?为了季家的利益,为了那些股份、那些生意,你跟你那位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宣布取消婚讯了吗?”
季展帛浑身颤了一下。
是啊,婚讯。季家和洛家那张光鲜亮丽的联姻公告,依然明晃晃地挂在那里,是他无法立刻抹去的现实。
他一直觉得这只是个需要时间处理的程序问题,却从未真正站在她的角度去想过,这张公告对她意味着什么。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第25章 季氏集团的会议室里,灯光明晃晃地打在长长的会议桌上,照得每个人面前的文件夹都反着光。
季展帛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听着底下人汇报。
市场部的李经理刚讲完和洛氏集团合作的新商场进展,他偷瞄了一眼主位上的季展帛,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进度慢了”,季展帛忽然开口,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他抬眼,目光扫过李经理,“拖下去,变数多,成本也滚雪球。给多两个月时间,我要看到主体结构封顶,配套开始进场,有问题现在说。”
李经理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捏紧了报告纸的边缘:“季总,如果要加快,最近建材价格波动比较大,特别是进口的那几样,采购的资金吃紧。”
季展帛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转向了财务总监的方向:“老周,追加预算。”
被点名的财务总监推了下眼镜,坐直了身体:“季总,李经理这两天如果能提交方案,我们按程序做风险评估和现金流测算,最迟周五能批过去,不会耽误事。”
季展帛点点头,视线又落回李经理身上:“预算批了,立刻跟上。效率,我要的是效率。”
他顿了一下,声音平稳无波,“另外,和洛氏新的合作意向,接触可以,但正式的合同,暂时都压下来,不用签。”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几个部门的头头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疑惑。
上周季总还在会上说,要趁热打铁,深化和洛家的捆绑。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
坐在季展帛右手边的一个项目总监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季总,现在势头正好,洛家也很积极,咱们突然刹车,会不会……”
话没说完,一道视线就像冰锥子似的扎了过来。
项目总监汗毛都起来了。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还有问题吗?”季展帛扫视着全场。
没人敢再说话,都齐齐摇头。
“散会”,季展帛合上文件夹。
椅子拖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高管们如蒙大赦,收起东西,鱼贯而出。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季展帛和秘书王清。
季展帛看了眼王清,督促道:“马识归那边,抓紧点。”
王清苦笑了一下:“季总,那边……不太好办。人倒是按您之前的安排,弄到外地项目上去了。我让人盯着,这马识归,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没什么不良嗜好,除了工作就回酒店房间。想找点‘由头’,暂时没发现。”
“老实?”季展帛嗤笑一声,“那是他遇到的东西分量不够。是人就有价码,就有想要又够不着的东西。钱、权、色……总有一款撬得动他的门。”
王清立刻明白了,心里对那位未曾谋面的马先生多了点微妙的同情,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得罪眼前这位爷了。
他点点头,“我会安排好的。”
季展帛嗯了一声,翻看起桌上另一份文件。
王清却没立刻走,脸上显出几分犹豫。
季展帛头也没抬:“有事就说,我不喜欢吞吞吐吐。”
王清被点破,脸上有点讪讪的,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保安报上来,说那个男人又来了。就是之前来过几次,自称是您亲生父亲的那位。他现在还在楼下大堂坐着呢,说今天不见到您就不走。”
季展帛翻文件的手指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王清,“所以呢?这点事也要跟我说?王清,你跟了我多久了,这点规矩需要我教你?”
王清额头有点冒汗。他知道老板最烦人啰嗦,更烦拿这种“家务事”烦他。
但楼下那老头撒泼打滚的架势实在难看,保安也不好动粗。他小心翼翼道:“现在前台和保安都有点难办……他嚷嚷着要见儿子,不见就要找媒体。万一他真闹到小报去,对您的名声……”
季展帛哼笑出声,“他爱找谁找谁,你觉得我在乎那个?下次再来,直接报警,告他扰乱公共秩序。这种人一辈子烂在赌桌上,蹲了大牢出来,骨头里流的还是赌棍的血。给他钱就是肉包子打狗,喂不饱,还会惹一身腥。”
王清坐着没动,脸上还是为难:“就算警察来了,恐怕也是劝离。您能不能再明示一些?”
季展帛默了默,“对付这种烂泥,就得用烂泥的法子。他不是喜欢赌吗?阿联酋那边,新开了几个场子,听说挺热闹。找人送他过去玩玩,包机票,包食宿,再给他一笔够玩几天的本钱。到了地方,就不用管了。”
王清听得后脖子一凉。他知道老板手段厉害,但没想到对自己血缘上的亲爹也能这么狠。把人送进那种地方,基本等于宣判无期,甚至更惨。
“这……季总,毕竟他出狱后来找您这么多次,您真的一次都不见吗?这样处理,是不是……有点……万一……”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来。
“万一他改好了?”季展帛替他说完,“行啊,那你找人去试试他。如果他真能忍住,不碰那玩意,那就发发善心,给他张去美国的单程票。资本主义天堂嘛,当个homeless也挺好,省得他老惦记着不该他惦记的东西。
王清这下彻底明白了。老板根本不在乎那个男人是死是活,也不在乎他是否改好。
所谓的“给个机会”,不过是另一种更漫长也更体面的放逐。
王清不敢再多说什么,立刻点头应下,“我这就去安排,一定处理干净,不留麻烦。”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季展帛一个人。他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
窗外,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这是他一手参与打造,如今牢牢掌控的王国,权力财富触手可及。
可看着这一切,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眼底更是一片沉寂。
他想起那个男人,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
他贡献了一颗精子,然后留下了无尽的噩梦和债务。
孤儿院冰冷的床板、被赌债追得东躲西藏的童年、还有母亲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这些碎片像陈年的污垢,平时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冰冷的外壳包裹得严严实实。
情分这种东西,早在他第一次被至亲抛弃的时候,就彻底死掉了。
他季展帛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温情脉脉,是算计,是狠绝。
所以洛潇湘和她背后那个同样唯利是图的家族,一有机会,他也该收紧就收紧,该舍弃就舍弃。
但是,有人绝对不会那样想。比如那个嘴硬又心软的女人。
他太了解她了。每次只要他露出一点伤口,她一定会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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