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接过片子,走到窗边光线好的地方。他推了推眼镜,看得很慢,眉头也渐渐锁紧了。
范小妤看着教授严肃的侧脸,又看看旁边一脸紧张的弟弟,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可怕的念头。
过了一会,教授终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范小妤:“凌云的姐姐,对吧?”
“是,教授您好”,范小妤赶紧走过来。
教授把片子对着光举起来,指着图像上肩胛骨内侧的位置,“你平时自己摸得到吗?或者说,你知道自己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范小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复杂的骨骼和软组织影像里,确实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高亮白点,如果不是特别指出,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茫然地摇头,反手去摸自己后背对应的位置,但没有任何凸起或者硬块的感觉。
她心里有点发毛,“这里怎么了?是什么东西?”
教授放下片子,缓缓道:“从影像学特征来看,这个高密度、边界清晰的异物,很有可能是一个米粒大小的GPS定位装置。,一般是通过微创手术植入到皮下组织的。它位置选得很好,在深层筋膜下,紧贴骨面,所以体表触摸不到,术后疤痕也几不可见。如果不是做这种高分辨率的核磁扫描,普通体检很难发现。”
第40章 范小妤推开医院住院部VIP区的门。
走廊很安静,季展帛的声音在房间外面隐约可闻。
“王清,你知道我不喜欢‘可能’这个词,我要的是‘必须’。我最后重复一次,我要对方彻底消失在这个领域里,市场份额全部被季氏吞干净,骨头渣子都别剩。”
“张章那边,他儿子在墨尔本都赌得像摊烂泥了。你动作快点,把他签的那些欠条,还有赌场的高清录像,打包发给他所有的债主,对,还有墨尔本那几个华人商会的邮箱。标题醒目点,别让人当垃圾邮件删了。”
“姓李的,他那新项目不是卡在环评上吗?不是缺钱吗?找我们合作的那家评估机构,让他们再严谨一点,流程拖到明年春天。他抵押给银行的老厂设备,检修报告准备好了就递上去。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我要看到他一周之内现金流断得干净。”
“你不要搞有的没的,一切按计划执行,要快、要绝,我要看到确定的结果,不是过程报告。”
范小妤的脚步顿住了。
季展帛在商场上的狠辣手腕,她早有耳闻,财经新闻的边角料里也能拼凑出一二,但此刻亲耳听见他用这种毫无波澜的口吻,安排着将对手逼上绝路,甚至不惜利用家庭软肋和制造陷阱……她不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病房门从里面拉开了。王清拿着文件夹走出来,一抬头看见门外的范小妤,镜片后的目光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成一贯的恭谨:“范小姐。”
病房里,季展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那层商业猎食者的寒意,如同春日破冰般迅速消融,眼睛里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欣喜。
他把小桌板上的文件胡乱一推,朝范小妤伸出手,“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又不叫我接?快进来。”
王清侧身让开,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迅速退了出去。
范小妤定了定神,走到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把包放在沙发上。
她的目光落在他盖着薄被的腿上,“感觉怎么样,好点没有?”
“不好!”季展帛立刻蹙起眉头,朝她伸出双臂,“你不在,怎么可能好?”
他见她没立刻过来,手臂又往前伸了伸,“你来让我看看,是不是这几天也休息不好?”
范小妤只好依言走近。
刚走到他触手可及的范围,他立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得跌坐在床沿。
下一秒,他结实的手臂就环了上来,紧紧箍住她的背,整个人像寻求安慰的大型犬。
他把脸埋进她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力气是回来一点,能抱紧你了。”
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但这里空得发慌。这一个星期,简直像过了七年。你那个弟弟,怎么那么会挑时间生病?”
范小妤身体一僵,背出了想好的说辞:“他年轻,贪吃路边摊搞得食物中毒,在医院折腾了好几天。我这个做姐姐的,总不能扔下他不管。”
季展帛抬起头,脸上撒娇的表情瞬间被紧张取代。他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那你呢?你吃了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范小妤偏头想躲开他的手,但没有成功。
她只好摇摇头,“我吃东西挑,没碰那些乱七八糟的。”
季展帛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漾开笑容,委屈又浮了上来。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他执起她的手,在她手背印下一个吻,“医生说我这腿恢复得还行,明天就能出院回家住了,按时来医院换药复查就行。”
“明天?”范小妤是真的吃惊,“那你走路怎么办?坐轮椅还是拄拐?”
“这些都是小事,有你在身边就行了”,季展帛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在挪威那会我脚伤了,冰天雪地的不也是你这个小护士把我照顾得好好的?这次就当是老天给机会,让我们重温一下旧梦。”
那些温暖又青涩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冲进范小妤的脑海,鲜明得如同昨日。
但是,她肩胛骨下方,那块今天才拆掉纱布的皮肤下,仿佛又传来一阵异物感。
她无法忽略,那个被取出的“眼睛”,曾无声无息地蛰伏在那里,窥探着她所有的行踪。
“怎么了?”季展帛敏锐地捕捉到她的不对劲,“你是不是这几天照顾弟弟太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范小妤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退,“嗯,可能来回奔波,是有点乏了。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收拾收拾。”
“小妤!”季展帛立刻抓住她不肯松手,“你再待五分钟好不好?陪我躺一下,我保证就抱抱,不乱动。”
范小妤顿在原地,没有坐回去,也没有立刻挣脱。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写满了对她的眷恋和渴望。
可这深情的表象之下是什么?
是门外听到的那些赶尽杀绝的指令;还有肩胛骨下那个消失的“点”,无声地控诉着可能的操控与欺骗。
爱与怀疑,心疼与愤怒,像两股汹涌的暗流,在她胸腔里激烈冲撞着。
她终究是避开了他期待的眼神,抽出手腕,“听话,你明天就回家了。”
她没再去看季展帛满脸的失落和不解,几乎逃也似的,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她走过去,正好和匆匆返回的王清打了个照面。
王清见范小妤这么快出来,有点意外,“范小姐您这就走了?季总他……”
范小妤调整了一下呼吸,挤出笑容,“对了,王秘书,我刚好有点事想问你。”
王清推了推眼镜,“您说。”
范小妤斟酌着词句,“是这样的,季展帛生日快到了,我想着在家给他弄个小庆祝。但他平时应酬多,好酒也喝过不少。所以我想问问他酒量到底怎么样?别到时候我兴冲冲开了瓶,他喝两杯就趴下了,那多扫兴。”
王清“哦”了一声,迅速回答:“范小姐放心,季总的酒量,在集团里是出了名的好。我跟在他身边这几年,无论是高规格的跨国商务宴请,还是合作伙伴或者朋友间的庆功宴,大大小小的场合数不胜数,从没见过季总有真正醉倒不省人事的时候。”
这番话像根燃着的火柴,一下点燃了范小妤记忆中两段情感浓烈的画面。
那个混乱而炽热的夜晚,她赶到他别墅。
他浑身酒气,抱着她哭,断断续续诉说着不堪的往事,像个无助的孩子。
然后,他把她压倒在沙发上,带着泪水的吻滚烫又绝望。
她一直深信不疑,那是他情绪崩溃后,在酒精麻痹下的放纵。
还有在拍摄电影外景的山村里,两人大吵一架,她闹着要走,他不知所踪。
后面她在酒窖里找到不省人事的他,她又气又急又心疼,真心话脱口而出,两人才重归于好。
可现在,王清这个最贴近他日常行程和状态的秘书,竟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季展帛从未真正醉过。
那这些所谓的“酒后失控”,所谓的“真情流露”,所谓的“脆弱时刻”……会不会全是他精心设计、蓄谋已久的局?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范小妤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映出她苍白而茫然的脸。
——————————第二天上午,黑色的轿车驶入高档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扇熟悉的雕花铁门前。
司机麻利地熄火下车,从尾箱拿出轮椅,推到后排车门前,“季总,慢点。”
季展帛却摆摆手,眼睛看向范小妤,“我不想坐那个,冷冰冰的硌得慌。小妤,你扶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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