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英身子发麻,这是什么样的故事啊,她找不到词来形容。
“这就是我妈。”李淑琪说不相干的人一样,平静无波,“一个会把鞋子狠狠踩在我脸上头上脖子上,一边发疯地剁,一边咒骂我怎么不去死,也会在冬天把我的手放在怀里捂着喊我乖乖的女人。”
江白英舌头打结嗓子堵住。
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琪琪生在充满爱的家庭,经济上不富裕,情感却满溢,不会有过不去的烦恼,头顶永远晴空万里。
琪琪表露在外的那种另人向往的状态,她的正能量,她强大稳定的内核,她在空间里每张照片里的纯粹笑容,这些她是怎么做到的,到底吃过多少苦才做到的……
江白英把脸扭到镜头外,用手背擦掉憋不住滚出来的眼泪。
高中时期她第一次听琪琪说这些一定痛哭流涕无法释怀,这会儿也是第一次听,只是她从高中生变成二十多岁的大人,比起无法估量的悲伤,更多的是愤怒和庆幸。
江白英庆幸琪琪能遇到好的养父母,上大学读研,她往上走,日子越过越顺,越过越明亮。
李淑琪安慰的声音传进耳机:“白英,你不用为我哭。”
她慢慢说:“如果我死在小时候,那我爸妈带来给的所有就是我人生的全部,但是我没有,我活下来了,活得好好的,他们在我人生的占比很小,将来还会小到忽略不计。”
江白英胡乱地嗯嗯两声,擦干泪回到镜头前。
“我爸死在大牢里,我妈死在跟人拼酒的桌上。”李淑琪没等她问,就继续往下说故事,“两人同一年走的。”
江白英看到琪琪室友在镜头里走动,这让她勉强找到活人世界的痕迹,她声音哑哑的:“那你……”
李淑琪说:“我被爷爷奶奶找回去,跟他们过。”
江白英不由自主地呼了一口气:“你还有爷爷奶奶。”
李淑琪呵笑。
江白英眼皮抽动:“他们对你不好啊?”
“我是个女孩子。”李淑琪说,“白英,在我们那边的农村,女孩子是赔钱货,哪怕再懂事再听话,也比不上带把儿的身上一根毛。”
江白英咬牙切齿:“重男轻女封建思想!”
李淑琪很平静:“挺顽固的,不止老一辈,现在这代人也有蛮多那样想的。”
江白英感到悲哀,她老家怕是也这样子,她把又想冒出来的眼泪使劲往里憋,说话声里的哭腔有些明显:“那你后来怎么过的啊?”
“我妈死的时候屋子里有点钱,我都拿走了,再加上我捡破烂挣的有一些,我爷爷全偷走给孙子花,买那个什么小霸王学习机插游戏卡打游戏。”
李淑琪没有讥讽,她是真的早就迈过了腐臭黑暗时光,站在阳光下回顾坑坑洼洼的过去,“被我发现了还不承认,怪我自己不放好。”
江白英气得发抖:“老不死的东西!”
“我当初要是认识你,高低也要让你教我几句骂人的话。”李淑琪说,“人在做天在看,我初中那会儿我爷爷瘫了,小儿子一家屁都不管,他开始对我好了,指着我这个赔钱货给他端屎盆子。”
江白英倏地瞪大眼睛:“你没端吧?”
“我那时候也是个贱骨头,屎盆子端了两年。”李淑琪接过室友洗好递过来的苹果,“到高中,他嗝屁了,我奶奶觉得是我没把她老伴儿照顾好,要把我打死。““你让她打?”江白英按着桌子站起来,“李淑琪,你不能吧,就算不打老人,也可以跑的啊!”
“是啊,所以我跑了。”
李淑琪吃着苹果,“我遇到了无法生育的养父母,他们给了我一个家,在我走上一条全新的路时给我鞋子穿,让我不光脚踩在泥巴和石头子上面,我感激他们,只把他们当我唯一的父母。”
江白英提着的那口气泄掉,她坐回去:“那时候你在学校有被欺负吗?”
“村里有两个人跟我一个学校,他们把我家的事当作他们交朋友的筹码,就是那种欸欸欸你知道某某班的某某某家里……这样的开头。”
李淑琪轻描淡写,“初中比较严重吧,现在想来也没什么,无非就是骂我□□犯的女儿,小姐的女儿,笑话我骨子里是劣质基因,长大了是不是也做小姐,是不是也会犯罪坐牢。”
“我也想过,我也怕,所以我认真读书,读很多书,我要用足够多的文化战胜我的基因,不给自己做社会蛀虫的机会。”
李淑琪转头回了问她什么时候去火车站的室友,然后告诉江白英:“我高二转学到你学校,没人知道那些,我还和你同班认识了你,在那以后什么都好了。”
“我的故事讲完了。“她说着,眼里从头到尾都不见一丝水光。
江白英作为故事外的人,心脏却始终像被攥得好疼:“琪琪,你奶奶对你不好,她死了,你回去做什么,别管了啊。”
李淑琪说:“我也不是全为了见她,我回去把老屋烧掉。”
“那你也别回去。”江白英在那股子挥之不去的不安下把梦说出来,“这是真的吗?琪琪,我梦到的是不是……”
李淑琪出声:“是真的。”
江白英呼吸急促,所以是琪琪以前和她说过,她没想起来,却梦到了。
另一种意义上的恢复记忆片段。
江白英不想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感觉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快到极限了。
然而琪琪已经说了出来。
“很简单,一点也不复杂悬疑。”李淑琪把苹果调个边吃,“一女的在她丈夫口袋里看到我裤头,怀疑是我勾/引他,说我是婊/子生的小婊/子,那时候我才多大,十三岁?十四岁?我懂什么呢,可没人管我懂什么,有几个人和她一起扯我头发撕我衣服,我跑啊跑,最后被逼到水塘。”
“当时我爷爷奶奶小叔大伯他们都在家里没出来,他们当我死了,不过我没死在水塘里,有个男的替我说了话,搞清楚了是一场误会,他是村长的儿子。“江白英刚想还是有好人的,就听到琪琪说,“翻墙来我家,打算强/暴我的也是他。”
江白英有种身处恐怖片的窒息感,太压抑了,真的太压抑了,她好难受,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干性溺水。
镜头那边,李淑琪看着她,安静温婉又平和。
她动了动不知何时咬破的嘴唇:“要是我就把那家伙喀嚓掉。”
李淑琪赞同地点头。
江白英立马就问:“喀嚓了?”
李淑琪摇头:“没喀嚓到,让他挣了,不过他也没把这件事说出来,自己心里有鬼。”
江白英吞掉嘴巴里的血水:“琪琪,那个村子里没好人,别回去了。”
李淑琪说:“没事的。”
“怎么没事,没事我会做那样的梦?”江白英焦躁地抓扯几下头发,“这肯定是老天爷的暗示,让你通过我有个警醒!”
“白英,真的没事。”李淑琪安抚地说,“没人能伤害到现在的我了。”
江白英直勾勾看她:“万一呢。”
李淑琪想了想:“这样吧,我叫上在老家上班的老同学陪我一起去。”
江白英一愣:“哪个老同学?”
李淑琪说:“你不认识,初中的,比较少联系,但人是靠谱的,劲儿也大,真动起手来他能护我。”
“你初中不是……”江白英顿了顿,“还有关系不错的啊?”
“有的。”
李淑琪在空间找到毕业照发到对话框里,“就是他,最后排从左往右数第二个。”
江白英按照琪琪的指示找到人。
像素不清晰,看不清长什么样子,只看出个子很高,肩也宽,板板正正。
她在前排找琪琪,初中毕业的琪琪刘海遮住眼睛,没有在笑。
“那时候你被欺负,这个人……”
李淑琪知道江白英要问的什么,她扔掉吃干净的果核,拿张纸擦手:“英雄救世主太少,更多的是普通人,没有伸出手帮我不代表就是瞧不起我,总有些人因为顾虑,胆小,怕被牵连遭到孤立,或者是偷偷用自己的方法帮过我,只是能力有限,改变不了什么。”
她认真说:“白英,我们要允许这些人存在。”
江白英怔了怔,泪眼模糊地认真点头:“好,允许他们存在。”
第28章 江白英舍不得结束视频,琪琪却要出发去火车站了,不然会来不及,太赶了。
“你手机电池的电量足的吧?”江白英忧心忡忡。
李淑琪背上并不鼓鼓囊囊的背包,人已经站在电脑前,随时准备关机:“我早上才充满的。”
“那就好。”江白英说,“你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一直放口袋啊,我会多给你发短信打电话,你别烦我,琪琪,我想你进村出村都给我说一下。”
李淑琪哭笑不得:“放心吧,老家年轻的都在外面打工,只有老人小孩,老的嘴瘪了牙掉了,骂我也骂不动了,还老眼昏花,认不认得出我都是个问题。小孩都不知道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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