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快点儿。”江白英催促,“快点儿。”
“嗯。”
宋峙把她耳边碎发拨到耳后,用个夹子固定住,他免不了地想到那个黑色蝴蝶发夹。
那是江白英母亲在世时送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她失忆了,他无法问明白她的动机想法,她大约是走到哪便把发夹带到哪,没离开过身边。
所以当他看到她把发夹送给邱小云,内心一时间涌出了杂乱的情绪,他为她释放出的放下执念的信号而震惊,激动,欣喜,也为她心酸。
她每年七月半都烧纸,不是给那几个名义上的家人烧,而是给她自己烧的。
活着的时候多烧些,下去了有钱花。
不想等自己死了还吃苦受累。
宋峙的喉头克制地滚动,放在她头上的手开始发抖。
江白英闭在一起的眼睫毛动了动:“好没好?”
“没好。”宋峙拿开手,用力攥几下,企图让冷硬的指节不再抖。
江白英过了会儿又问:“好了没?”
宋峙道:“没有。”
江白英不配合地睁开眼看他:“大哥,我刘海才多少根毛,你要剪到天荒地老啊?”
“快了。”宋峙没和她对视,他一手拿剪刀,一手拿梳子,梳齿把她刘海梳起来,剪刀从左右往后地修剪,他退后点看看,又修了修,“要斜的,还是齐的?”
“斜的?”江白英说完就有点儿迟疑,“好像齐刘海最近蛮流行?哎呀,你看着来吧,反正怎么都美。”
宋峙给她修了齐刘海,长度在她眉毛上面点,他看着换个刘海很显小的爱人:“英英,你嘴巴怎么亮晶晶的?”
江白英眼睛一瞪:“……你心思在哪呢?”
宋峙自问自答:“原来是涂了唇膏。”
“我涂唇膏不都让你吃光了,哪还有。”江白英从躺椅上起来,脑门差点儿磕到他怀里,死冷的天就穿个毛衣,胸肌轮廓若隐若现的,勾引谁呢。
她拍拍刘海:“不让你剪了。”
说着就去客厅,拿了沙发上的毛线帽子跟围巾就往门口走。
“等一下。”宋峙大步走近,“手套没拿。”
江白英说不要了。
宋峙却拉住她,认真把一双手套给戴到她两只手上,他蹲下来给她穿鞋,她的视线从他黑色发顶飘到宽阔的肩,飘到帮她整理裤腿的大手,飘啊飘的,不知飘去了哪里。
那地方想必不是苍白寂凉的寒冬腊月,可能是春风满面花香扑鼻,她嘴角翘起来,说:“我去秀姨家玩。”
“嗯。”宋峙起身亲了亲她脸颊,“路上慢一点,不要跑。”
“知道。”江白英挥挥手。
到了楼下,她仰头看阳台,那里果然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她又挥了几下手才走。
江白英呼了口白气,她向前走在雪地里,一踩一个脚印,深深浅浅地覆盖在别人走过的痕迹上面。
路上碰到几个小孩打雪仗,她弯腰揉了个雪团子,站起来用脚踢着往前滚。
到秀姨家,雪团子已经成了一个大雪球。
王秀从隔壁小跑出来:“白英,你自个儿过来的,宋峙没跟着?”
江白英眨眼:“没啊,他跟着做什么,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那是。”王秀想,宋峙把白英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唯一一次没一块儿出门还是吵架,这回没吵也没一起。
有什么不一样了。
江白英笑着说:“秀姨,咱俩把这雪球推个雪人。”
王秀上回推雪人还是八百年前,换个人哪怕是她儿子提这个事儿,她都干不了一点,可她面对小姑娘灿烂的笑脸,实在是拒绝不了。
“行,你先做身子,我上屋里给它找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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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十多分钟,雪人就站在了院子里。
王秀瞅瞅给它拍照片的小姑娘:“你结婚的时候下雪可咋整,我穿大袄子都冷,你穿那婚纱不得冻成傻子。”
“……”江白英说,“有毛披肩。”
“那有啥用,该冷还是冷。”王秀搓搓手,“我看你还是在婚纱里面多穿些,你瘦,穿多少都不会显胖。”
江白英点点头:“有道理,毛裤毛衣都用上。”
王秀在一边站着,等她不拍了就赶紧把她拽到屋里,关起门挡风:“你俩不吵了吧。”
江白英怔了怔:“不好说。”
王秀叹口气:“也是,今天哪能说明天的事。”她随口打听,“那你俩啥时候要孩子?”
江白英害羞地抓抓刘海:“孩子啥时候来了,就啥时候要。”
“你这么说也不是不行。”王秀悄悄观察小姑娘,也不晓得这孩子有没有想起自己的好朋友。
儿子让她别问,都别问。
“白英,你等我一下。”王秀去里屋拿了大半袋桂圆出来,放到她面前,“吃吧,不够屋里还有,尽管吃。”
江白英剥开一个桂圆:“汤子加班呢?”
“哪能啊。”王秀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手捏着板凳往里挪挪,“开着他那摩托到市里骚包去了。”
江白英把桂圆肉放到嘴里,好甜啊,她用舌头卷到一边含着,模糊不清地说:“这个天开摩托多费劲。”
“谁能管得住他。”王秀话锋一转,“大概有能管他的,我那迷了路还没出现的儿媳妇。”
“不过我寻思他三五年里连个对象都不会有,他心思不在这上面,光想着搞钱……盘子不好好洗了,开始考什么证了,说是年后要找别的工作,志向大着呢,他这争气的样子,我一天都要掐自己十次八次才确定不是假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爹在地底下给他托了梦……”
王秀唠叨了好久,发现旁边没响声,她冲似乎在走神的小姑娘喊了声:“白英?”
江白英吃掉含得不怎么甜了的桂圆肉,吐出小小的核:“秀姨,像你们一直生活在镇上的,对外面是怎么个想法?”
“你说大城市啊?”王秀眼角推着纹路,“想法多了去了,一个人一个想法,我和你说说我的,我觉得吧,大城市楼房再高也没有镇上的平房住着舒服,大城市的路再宽再平坦也比不上镇子里的小路……老话讲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那人剩一口气了不还盼着回家去,死在家乡有个落叶归根魂归故里不是吗……白英,你别只顾着听,吃桂圆啊……”
“噢好。”江白英随便拿了个桂圆就剥,都没注意到是坏的,她让秀姨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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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号,大姑给江白英跟宋峙说派出所的调查出了结果,恶作剧的学生找到了,一共四个。
她以往让他们过去帮忙,这次却没有叫他们跑这趟,说是不用。
四个学生都不是一中的,他们是王悦原来学校的人,追捧周双双的小团体之一。
他们的家长押着人,拎着东西上门道歉,大姑不接受。
那四个家长嘴巴里放臭屁,味道最大的家长说什么都是小孩子,心肠能坏到哪儿去,大人就别计较了。
这话把大姑惹毛了,她直接就扯上对方头发。
大姑父慢悠悠地拉劝,那会儿,大姑已经把人家的头发扯了一大把下来。
对方还不敢把事儿闹大,谁让自家理亏。
另外三方家长也劝他顾全大局,不要忘了过来的目的,其中一个看起来文化水平蛮高的家长人五人六地说:“孩子们只是学电影里的扮鬼吓吓同学,没有多大的恶意,况且王同学没出什么事,她腿断了是自己摔的,不是他们吓的。”
“如果需要我们支付精神损失费营养费,我们四家可以分担,但你们也别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我国法律明文规定敲诈罪……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他推了推眼镜:“总之对于这次的事件,我和我夫人深表歉意。”
其他家长纷纷紧随其后。
而那四个少年满脸的不屑,无所畏惧。
大姑血压上来了,她冲到厕所,拿了脏兮兮的马桶刷把他们都轰了出去,谁也别想道个歉就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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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悦不清楚家里的鸡飞狗跳,她在医院见到了周文文。
昔日的同桌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手插在运动裤口袋,语气里有一丝近乎错觉的别扭:“他们装鬼吓你的事儿不是我指使的。”
王悦听着她的解释,不说话。
周文文恢复一贯的清傲:“随你信不信,你好好养伤,我走了。”
王悦被子里的手轻动,下一秒,说走了的人冷不丁地出声,“录着音呢。”
她脸一白。
周文文从她的反应验证自己的猜测,笑得眼睛弯弯:“你以前可不会这个,谁教你的?你那个嫂子?”
王悦脸更白了。
“她吧……”
周文文半天都没说出下文,王悦忍不住地问,“你想说什么?”
“哟,理我了。”周文文挑眉。
王悦扭头朝着窗外:“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是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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