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始至终,都没有喜欢过你。”
*
李景夜下山的时候,正巧遇到慧明和尚背着背篓从山下走来。
慧明破旧的背篓里装了些木柴米面,想必是下山刚化缘回来。
“阿弥陀佛。”李景夜合掌低头, 向慧明师傅行礼。
“是李施主,阿弥陀佛。”慧明回礼,慈悲面上一派平静。
李景夜错身离开,没想到慧明师傅冲他摇了摇头, 在他突然出声道:“多日不见,未想到施主心性翻覆如此之大。和尚不知,如今的施主, 为何恨能放下,爱却执然迷苦?”
爱?
李景夜不知道慧明师傅是什么意思。
李景夜叹了口气,道:“不知师傅何出此言?我自觉并未放下仇恨,而是不知道要去恨谁。可悲现实因由错落,我茫然四顾,终是只能独自伤怀。”
“至于爱……师傅超脱世俗之人,也理的清情爱吗?”
他的一生都在利用别人,被各种人利用,这颗破破烂烂的心,哪里还能生爱?
慧明唱诵了声佛号,道:"施主,爱恨皆为执念,终究皆为虚妄。”
“施主入世,终究历六欲七情,何必刁难自身?
从心而行,才心无挂碍。
施主若能看破这执爱之苦,便可得自在清净,如行舟解缆,自由随流。”
慧明见李景夜沉默,知他向来聪慧,是理不清还是不想理清……
或许,是和尚多言了。
慧明不再戳破,指指李景夜身上的玉佩,让李景夜想清楚后,再带着玉佩来寻他。
李景夜握紧身上的玉佩,看着慧明师傅缓缓上山的背影才明白,慧明是父君留给他的人。
他知道这玉佩有用,却不知道要如何使用,只能日日出门时佩着,等着有人上门寻他。
怪不得父君离世前常道:“想父君了就多来看看父君。我的孩子,如果有天走投无路,就带着这枚玉佩来找父君,跟父君葬在一处吧。”
他那时,还以为父君旁边的空墓是给自己留的。
直到今日慧明主动暴露,他才明白,父君居然是这层意思。
*
李景夜下山后便去驿站牵马。
他没有上马,而是就那样一直牵着,靠自己的双脚往回慢慢地走。
回去的路上,他什么都没有想,没想李景仪,没想薛常鸢,更没想宋碧冼。
他只想去想一些令他轻松的,愉快的事情。
比如离开后要去哪里落脚?院子里要什么样的树?能不能在廊下按个秋千?
他喜欢烟火气,却又不想被左邻右舍打扰,暴露身份,那似乎住在郊野,做一个田舍翁也是很好的。
他不会种地,可以包些土地分给人种;待开市了,便乘牛车逛集,采买好物什,应着暮色回家。
他这一路想了很多,甚至在估算以后要赚多少钱,才能再买得起地毯,像现在一样铺在卧房里。
可惜,就算大报恩寺离将军府的路再远,他还是会走完。
当李景夜牵马站在宋府的后门外的小巷,已经能看到府里亮起来的灯笼。
梦醒了。
他知道连谢此时肯定府里等他,也知道漱十从他下山后不久,就悄悄跟上了他。
他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能察觉漱十的跟踪,只是随行在他左右的小白狼,凭借气味闻到了漱十。
他见小白狼频频往身后转头,再转回来歪着脑袋看看他,不喊也不叫,说明闻到了熟人。
李景夜打开后门,连谢和隋绿邀正在不远处的小亭中,下棋等他。
见他回来,他们笑着迎上来,没有问他去哪儿,只是问他“累不累?”,告诉他“饭在小厨房里备着”,他们可以陪他再用些。
李景夜谢绝了两个人的好意。
其实,他早已可以独自用膳。
隋绿邀点点头,没有追究,只捧出一个装的鼓鼓囊囊的袋子,道了句:“信使来过。”,便将这些转交给李景夜。
——他不在的时候,谁都没有拆开宋碧冼寄回来的信。
李景夜怔怔望着那个袋子,只好接住那错送的心意,一回到屋里,便将袋子随手扔在桌案上。
他开始忙白天落下的事:先把要传递出去的消息封好,再查阅昨日府内的账面开支,最后安排好明天的事宜,叫些铺面上的管事过来问话。
等这些通通做完,已至深夜。
他去温汤洗漱,擦着头发坐上软榻,视线又不由自主地挪到了桌案上的袋子上。
他对它视而不见,故意拖延了这么久。
想要忽略……却没成功,还是时时惦记着它。
“……”
李景夜叹了口气,放下布巾,拆开袋子。
他取出一只只小竹筒,暗暗下定决心:不管信中写了什么,他都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可当小小的信件一拆开,宋碧冼突然说,她被毒蛇咬了,很严重的那种。
只见信中道:“我发了高烧,眼前花花绿绿的,能见着连廊这个解毒高手被毒急的团团转的样子,实在是稀罕。”
李景夜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急急站起来,将信件抱到蜡烛跟前,有些手抖地拆着每个竹筒。
宋碧冼在塞外深处,为了让游隼将信件带出去,把又臭又长的废话拆写成了一张张小页,有上文没下文。
他匆匆把那些小竹筒都拆了,把一张张小信纸铺开,按顺序往下读,发现她脱离了危险后,才放下心来。
“……臭流氓,知道什么是重点吗?少说些荤话真的能憋死你。”
李景夜拢了拢半湿的头发,这才发现发间的水渍,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料,凉飕飕的。
宋碧冼又不知廉耻地说,她高烧的时候梦见了他。
她吃的药好苦好怪,比他那个还要腥,咽下去火烧火燎的,胃里都涨的发痛。
她真不想吃这怪药,只想吃他,哪怕舔舔眼泪也行。
听说他的味道会跟他吃了什么东西有关,早知道她就多试试,什么味儿的她都愿意尝尝。
她还在梦里见他俯身,也要尝尝她的味道,可惜她被痛醒了,连廊拿着个大蝎子蛰她,活活给她痛醒了。
她说她好惨,亲不到他,摸不到他,还要日日被蝎子蛰手指。
每当她头昏眼花,想要在梦里同他滚做一起,立马就会被连廊毫不留情抽醒,不停给她灌那怪药下去。
唉……她做个梦都不行,日子真是没法过啦!
她现在已经能下地了,等她好全了,就把连廊手里的蝎子全烤了!
喂鹰!喂马!喂狼!
李景夜无语地揉揉眉心,觉得她身体确实是好了。
不然怎么写字时,还是这么横直有力。
他将几张没读的信件放到床头,起身去换掉了沾湿的衣衫。
他满脑子想着心事,换完低头,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宋碧冼之前不管怎么央他,他都不肯穿的那套黑色裳袍。
她说他皮肤白,穿上黑色一定更加好看,像刚蜕掉野兽皮的男妖,专食人精血那种。
这衣服的系带很高,下摆开叉推的也高,轻轻一走动,什么也藏不住,腰窝也若隐若现。
第50章 琴音 乖狗儿的眼神,可没像你一样凶狠……
这是上好的贡缎, 柔软亮滑,不仅织了金丝银丝进去,还暗绣了十数个阴晴圆缺的月亮, 令其在夜晚的房中, 也能熠熠生辉。
算了, 就当成全她了,李景夜想。
他必不可能在她跟前穿这些,今日穿穿,也当全了她那些花花心思。
看在她中毒刚恢复的份上。
要做, 就做到最好。
他擦干自己的发,从妆奁中牵了根宋碧冼的黑色发带出来,将墨发松松在一侧扎好。
他知道她喜欢拨弄他的发丝, 却又嫌它们遮挡他的皮肤,总是急急撩开, 任性地强行皮肤贴皮肤, 像是想要描摹他的骨骼一般,掐捻着他的腰。
李景夜关紧了门窗,点燃了宁神香。
屋里的地面,从宋碧冼发现他总是赌气下跪后就铺满了厚厚的地毯。
他赤脚走在地毯上,地龙烧的火热, 即使穿的极少,也丝毫不觉得寒冷。
李景夜躺上床,做好了放纵最后一回的准备。
他都收到好多封信了,早就知道这个臭流氓, 写完正事,后面全都会是些什么混账话。
情债他都会还回去。
他已经放了薛常鸢自由,今夜便也遂了宋碧冼的愿, 此后,再也不要让她扰乱自己的心湖。
他要停止这夜晚食髓知味,清晨留遗的日子。
时机到了他会离开,再也不要想她了。
他记得,她喜欢看他在亮处情动,于是羞红着脸,点全了床榻周围的蜡烛。
李景夜用宋碧冼的枕头垫在腰下,拉过了宋碧冼的薄被,轻轻遮住身子。
穿上他才发现,这衣服实在夸张,简直不能蔽体,到处都是分叉,只是稍微抬手动肩,便开碎成一片片的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