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生气了!
没人和他说过这些猫腻!
律法定下来他还沾沾自喜,觉得他对平民百姓非常维护,就怕他们和自己年幼时那样,吃不饱穿不暖,几乎要饿死。
但是他没有到官僚体系里面彻底的了解过,只以为高压就能解决问题,就能杀鸡儆猴。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其中门道多,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眼神也开始变得冰冷。
他对这些读书人!还不够优待吗?!
为何!为何联起手来蒙蔽他这个皇帝!
马秀英见状,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冷静一些:“殷姑娘说得在理,陛下制定律法本是为了百姓好。如今知晓这其中有漏洞,咱们再完善便是。”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下情绪,看向殷灵毓,“你倒是心思通透,行,咱回去就着人好好查查这律法,把漏洞都补上。”
第一百五十五章 轻松
“那可能需要很久。”殷灵毓直言:“先父也曾说过,法律是约束天下人的。所以更要慎重,完善,不然有些人只能一命换一命,因为法律无法给她公道。”
殷终清的确说过,当时是一个女子与丈夫同归于尽,只因为丈夫卖了她前后四五个儿女还不够。那天,卖了她最后一个女儿买酒喝。
于是老人家验尸后有感而发。
毕竟,按照当时的元朝律法,买卖人口合法,更别提是自己家的孩子,父母是有处置权的。
可这不公平。
朱元璋感觉脑袋都嗡嗡响了。
然而人却反常的冷静了下来,只是手仍然攥的很紧。
“好,殷灵毓,咱今天多亏了你,咱也终于是长见识了。”
原来他竟不如殷灵毓看得清楚透彻了,想要完全杜绝问题,的确就是封死了最好。否则,想从中得利的人有八百个方法合理规避法律。
可官奴和土司制度里的奴隶,还有权贵家里的下人,在朱元璋眼里更类似于财产和物品。
他其实愤怒的只是自己被蒙蔽。
殷灵毓心里叹气。
她说官奴是人,朱元璋真是一点儿也听不进去啊。
倒是马秀英,听出了其中意思:“殷姑娘,可若完全禁止奴仆买卖,也是行不通的。”
不说权贵富商们如何想,首先他们皇宫里就有不少的宫人。
若无他们,皇宫又要如何运转呢?若是直接去下令,那些下人,谁会心甘情愿放走他们,损失自己的财产,只为了让他们当回人呢?
因此,奴籍贱籍,不是轻易就能废除的。
朱元璋听了马秀英的话也是及时反应过来,可这更是宛若一记响钟在耳边回荡。
下人也是人?
下人,也是人!
他本来就想让汉人活的像个人的,可到现在,他竟也忽略了,奴籍贱籍,亦是人。
他明知道的,他当年为何不肯卖身为奴?因为他知道的!奴籍贱籍!活不出个人样来!生死不由己!
可他为什么忘了?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
是了,他现在是皇帝,是天子,一路爬上来。就连他也逐渐习惯了被人伺候,习惯了冲人发火,他把小时候那个委屈的自己,不肯跪下的自己,连同不堪回首的苦日子一起抛之脑后去了。
“咱今天,多谢你。”
朱元璋松开手,在衣角上擦了擦,反手牵住了马秀英的手,对着殷灵毓努力和蔼的笑了一下。
沐英在一边不要太吃惊。
义父,也就是陛下,什么脾性?容得下这般堪称忤逆的言论?
即便这话确实在理。
只能说,有一就有二,容忍一次,开了头,再继续下去,确实要更容易接受,朱元璋现在就是如此。
殷灵毓只是拱手一礼:“陛下言重,臣亦只是个人浅见。”
“哎,叫咱上位。”
“上位。”
朱元璋诡异的体会到了,马秀英所说的乖巧,别说,这么一说就听,大大方方的孩子,是讨喜哈!
不气他就更好了!
“久就久了。”朱元璋接着迈步:“咱不能因为不好做就不去做,不能看着问题不解决,只顾着咱自己享乐。”
“最好是咱把事情都解决了,让大明千秋万代,后世子孙安享盛世,那才好呢!”
殷灵毓忍了忍,还是道:“可是,事情解决不完的,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陛下…上位这样,不仅做不完,也会很累。”
虽然朱元璋的确公认的劳模,但一开始的想法就是错误的,那就是白忙。
“咱用你操心?”朱元璋往下压了压嘴角,故作严肃:“下回顾惜着点自己吧,女孩子家家的,受伤了多疼,给你留了人你就用。”
马秀英听了这话倒是帮腔道:““是啊,殷姑娘,你可要多注意自身安危,陛下留下的人,你就安心用着。若是缺了少了什么,找陛下或是本宫,你年纪轻,别受了旁人欺负,本宫和陛下会给你做主的。”
语调温柔,殷灵毓心中一暖,乖乖点头。
还好有马皇后在,不然,想跟朱元璋沟通,真的很费力气了。
“这就对了。”马秀英笑着伸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从前不知你是女子,我等对殷姑娘有些疏于关心了。”
“臣没事啊?”
“是生活方面的。”马秀英这下明白了朱元璋说的,分不清男女,是什么意思了。
确实得操心着点儿,特别是还想要殷灵毓继续做官的话。
“殷姑娘,你是女子,做官时,朝堂之上多为男儿,你须得小心他们,他们会因为你是女子而参奏你。不过,那些话,你无需入耳,你做的很好,本宫和陛下看得到。”
马秀英说的是实话,这一路,他们路过的沧州城的街道和巷间,几乎看不出这里在两年前刚经历过战乱,百废待兴的样子了,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别说是个年轻女子了,就是讲别的州府的官员平调过来,也不一定有多少人做的比殷灵毓更好。
“为什么?”殷灵毓微微歪头,主打一个不解:“我哪里做错了吗?”
朱元璋这次是真没话说了。
人家除了性别,做错什么了?
他就给她扔狱里去了!
要不是她带的治下也清明,万一在大狱里出事……
之前还不觉得,现在有感情了,想想就后怕。
马秀英也只能叹口气。
是啊,殷灵毓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她身为女子而已。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艰难苛刻。
她做过,可她能做的太少了。
所以她喜欢殷灵毓,她希望殷灵毓能在这艰难世道里走得更远。
“毓儿,本宫可以这么叫你吧?”马秀英拍了拍殷灵毓的手:“你没错,只是这世间对女子为官偏见太深。但你莫怕,有陛下和本宫在,不会让那些人轻易动你。”
朱元璋扭过头不看她俩:“哼,若有人敢试图给咱胡乱上眼药,咱绝不轻饶。”
其实意思就很明显了,敢有人故意刁难殷灵毓,他是会给她出头的。
他看不惯殷灵毓可以,可他也得承认殷灵毓的确优秀,那其他人有什么资格污蔑她?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处理
殷灵毓眨眨眼。
“谢谢上位,谢谢娘娘。”
朱元璋听的浑身舒坦。
难得能从殷灵毓嘴里听到一句谢啊!咱感动!
“但是,上位还是做不完的,该休息就得休息。”
这话听着更偏向于关心,朱元璋生不起气来,嗯嗯啊啊的答应了。
听不听另算。
殷灵毓也不气馁,循序渐进,对于朱元璋这种难以劝导和影响的人来说,一点点改变一些既定的东西,那也是很赚的。
对于大明来说,朱元璋的确是想安排「完善」一切。但等到明中明末,他留下的很多东西反而成了弊端和枷锁。
时代不同,政策不同,更何况政策本身带有大量漏洞,因此也有人戏言,大明祸起洪武。
逛了两条街,绕回到府衙门口,朱元璋寻思着就直接宿在官衙里方便,问道:“咱的殷知州,有地方给咱住没?”
“有的。”殷灵毓回想了一下,虽然原身只有一个人,但屋子多。毕竟是给一州府官员留的官衙住处,她又轻微强迫症,也是常有打扫,放了被褥的。
虽然不去睡,但是确实有。
朱元璋背着手,大摇大摆:“那成,那你就给咱安排安排吧。”
刚踏入院子,结果就看到蹲在树下的朱棣朱橚,还没等朱元璋反应过来呢,两个臭小子就跟看见救星一样巴了上来。
“爹!”
“爹!娘!”
明显更识相的朱棣率先拽住马秀英的衣角,到底还是不太好意思,但依旧说了出来。
“我们…我们不小心把殷知州的厨房……弄坏了几样东西……但大哥大姐他们去买了!会补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