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阿母若是有什么事,尽管去找政儿。”嬴政仰起脸笑了笑,赵姬就又心情很好的挥了挥手,自去找自己的乐子了。
从以前的那种相互依存却不知道怎么表达爱意的模样到现在,赵姬是因为有了充足的精力与金钱,而嬴政则是被殷灵毓养的很好。
好到已经提前很久学会了该如何与人相处,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与想法。
提上给殷灵毓带的蜜渍梅子,嬴政快步往殷灵毓的院子走,他们今天约好了要一同学《商君书》,那可是好不容易辗转从一赵国宗室那里得来的。
庭院里的井边有棵大树,殷灵毓干脆就在树下搭了个户外厨房,做了石桌石椅和火塘,此刻人正坐在树下,就着天光看着木盒里珍贵的帛书。
远远看去,苍衣少年玉簪挽发,腰佩玉饰,身上便只有黑色与白色。唯有人本身还带一些色彩,像一块温润的玉,让人看了就难以移开视线。
秦国是不尚玉的,也不怎么佩玉,只是也有以玉比君子的说法,譬如「言念君子,其温如玉」,便出自《诗经》秦风篇。
嬴政摩挲了一下手腕上那条红绳,然后走上前将梅子放下,凑过去一起看起帛书来。
日子就这样过得波澜不惊,毕竟长平之战已经过去了许久,赵国与秦国之间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剑拔弩张,再加上两个孩子虽然凑到一起,却也没有门客什么的在旁出谋划策,只是一起吃吃玩玩读读书,赵国方面也就并没有怎么上心。
或者说,是默许的态度。
毕竟豆腐已经快成为了赵国的国民食物,赠于他国权贵,或用作招待,都很有面子,名声响亮,流传各国,豆腐的真正来源殷灵毓又不声不响,从不冒头或联络燕国,赵王还是乐于对她适当的放放手的,就连监视力度都因着她的安分守己,知情识趣逐渐放轻。
殷灵毓也就蛰伏在此,一边锻炼,读书,一边静待时机。
一年都不到,秦国那边又传来嬴子楚被立为太子的消息,赵家上下无不庆幸于自家提前开始的关照。
赵国打算送还赵姬与嬴政的事情已经有了风声,嬴政期盼归国之余,不免惦念起殷灵毓来。
他又何日能还家?
他归亦是归燕而非归秦……可燕对丹兄亦不如何,丹兄身畔既无门客也无仆从,钱也不见再送过来花用。
那自己走后,他怎么办?一直呆在赵国吗?要不要让赵家多关照一番?
可是,自己回到了秦国,下次再见到他会是什么时候?
秦国与燕国关系似乎也不十分好,下次再见面,又会是在什么地方?
自己……和丹兄道别,又该说什么?
想着这些事情,嬴政颇有些辗转反侧,第二天就去寻殷灵毓,而殷灵毓呢?可算等到了嬴政被秦国那边想起来了,嬴政去的时候,她正在收拾金银细软,打包成行李。
“丹兄此欲何为?”嬴政微微睁大眼睛,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不是是他要走吗?丹兄这是做什么?
没听到燕国要接回他的消息啊?
“我呀。”殷灵毓回身对着嬴政一笑,与往日里似乎并无不同,却又好像很不一样:“我去找你汇合。”
她要让「姬丹」逝世。
燕王和姬丹不是将这个太子身份给她了吗?那她就帮他们销毁掉。
若不是不想挑起事端,也是想关照一下幼年的祖龙,她早跑了,也免得天天被人监视。
嬴政眨了眨眼,今日前来之前的纠结和不舍都化作了震惊担忧:“丹兄欲私逃出赵?”
第二百零一章 溺亡
“是。”
嬴政听了,只深吸口气,并未劝阻,反而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赵家近日正为我与母亲准备车马行装,可借机安排,丹兄若不嫌弃,可扮作我的随行之人。”
他受他恩惠颇多,无论他想做什么,有什么样的理由,他是该伸手帮忙的。
更何况,他还带着一点私心。
既然是私逃,那应该不会呆在赵国,也不一定会回燕国,那岂不是……
可以邀之入秦?
这样的念头一起,嬴政便克制不住的想象,能把人拐……不,带回秦国,然后将丹兄奉为上宾,好生招待报恩,一同读书进学……
“不必,我另有安排。”殷灵毓打破了嬴政的想象,将打包好的东西塞给他:“暂存于你车架行李中,我自会去寻你。”
秦军已出发来迎嬴政了,到时候她再过去拿,好歹也是不少钱呢,总比带不走,只能留在这里要好。
嬴政抱着包袱,却还是执拗的伸手抓住了殷灵毓的衣袖:“丹兄教我读书明理,待我如手足,如今你要涉险,我岂能袖手旁观?我不怕连累,只怕丹兄……”
“勿忧。”殷灵毓只能拍了拍他的手臂,轻叹一声:“我自有办法,更稳妥合用。”
嬴政遗憾的松开手。
车队离开邯郸那日,嬴政频频回首,还是遗憾——稳妥起见,殷灵毓并未来相送。
赵姬大概猜到了他在找谁,想了想,还是握住嬴政的手安慰道:“政儿,有缘自会再相逢。”
嬴政也只好收敛了情绪,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表情,闷闷的「嗯」了一声。
殷灵毓则是在第三日,给自己准备了弓箭,再次出门打猎。
她自打锻炼,练武开始,就时常出城游山,慢慢次数多了,赵国这边警惕心也就下来了,现在侍卫甚至都只跟了两个,明摆着是觉得她不会跑。
邯郸城外有一条湍急的河流,每逢雨季,水流汹涌,常有溺水之事发生,殷灵毓选定了这里作为自己的「葬身之处」。
殷灵毓先是在附近打了两只野兔,侍卫为她捡回猎物。因为她出手大方,又不为难人,跟着她出行也算肥差,二人态度十分不错,也不会寸步不离的看守。
殷灵毓骑着马,慢悠悠地靠近河流,那两个侍卫坠在身后不远处,全无所察。
说时迟那时快,殷灵毓将缰绳一拉,又把手里才薅的草药揉碎了往马鼻子那里一糊,那气味一散开,身下的马顿时嘶鸣一声,放足狂奔。
“不好!”两个侍卫大惊失色,急忙催马欲上前相救。
只可惜,事发突然,马儿发疯的速度又太快,直直往河中冲过去,等他们赶到河边,只看到湍急的水流挟裹着那匹正在嘶鸣的马往下游浩浩荡荡冲去,哪里还有殷灵毓的影子。
“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其中一个侍卫惊慌失措。
另一个侍卫强装镇定道:“快!你先回去禀报!我在这里找!”
说着就开始脱衣服,准备下水找人,另一个侍卫赶紧回城向上禀报,不消一时三刻,赵王便听到了中庶子的禀报,说燕国质子姬丹在河边游玩时不慎落水。
“务必派人去寻!”赵王大怒,这倒不是他多关心殷灵毓,而是殷灵毓的身份不一样。若是就这么在赵国尸骨无存了,他赵国是有责任的,此事必定会影响到他赵国与燕国的关系。
赵王派人搜寻数日,只在河岸找到一只被冲上岸的粗绸鞋履,以及从渔人手里收到「燕丹」常佩戴的一枚玉璧。
赵王看着这鞋履和玉璧,脸色愈发阴沉,立刻召集大臣商议对策,最终决定派使者快马加鞭赶往燕国报信。
而嬴政得知「燕丹」溺亡的消息时,车队已行至半途,马上就要与秦军派来的队伍汇合了。
他怔然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殷灵毓给他雕的玄鸟,心中翻涌着震惊,难过,与侥幸心理。
“不可能的……”他低声喃喃道。
丹兄那样聪慧通透之人,怎会溺水而亡?
更何况,他明明说过会来寻自己的……
嬴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冷静。
他得相信丹兄。
你一定没有死,你一定会来寻我,对么?
殷灵毓吐着水,趁着夜色艰难从芦苇荡里钻出来上岸。
她有点儿贪心了,想着连马和马背上的一些东西一起带走,结果就是游的比预想中费劲了很多,现在有点没力气了。
这马虽会凫水,可这条河太过湍急。纵然有她往较浅的芦苇荡带,也还是呛了几口水。
然后就在下游的芦苇荡里跟着她一起呆到夜色四合才出来。
此刻这匹马冷的直往她身上贴,打着响鼻,似乎在催促她赶紧找个暖和的地方。
“委屈你了。”殷灵毓拍拍这匹马的鬃毛:“以后带你吃最好的果子和草料。”
殷愿也为殷灵毓松了口气。
“宿主,快生火烤衣服呀!”
“先找个山洞吧,河滩上太显眼了。”殷灵毓也冷,但还是牵着马往前走去:“等换了衣服装扮就去追嬴政他们,应该来得及。”
“哼。”
“又吃醋。”
“醋都没有呢,我才没吃。”
“好啦,只是我怕我轻举妄动,影响到历史上属于嬴政的发展趋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