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与楚接壤的边境递来的折子仍旧是竹简,纸还未曾推行到那里,上面写着有秦国的楚系一派之人偷渡纸张与情报,被守将当场抓获,可惜没能问出究竟是何人指使。
嬴政眸光微沉,将竹简合拢,扬手一丢,李斯熟练的伸手接住。
“王上勿要动怒,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寡人有什么好气的。”嬴政已经情绪稳定的开始研墨:“寡人只是觉得他们可笑。”
吕不韦算是在场中对那些人最为了解的,此刻正分析着。
“王上,楚系一派此番动作,倒在意料之中。”
“你说。”
“自华阳太后薨逝,楚系在秦廷失了主心骨,他们如今看似抱团,实则各怀鬼胎。有人想借楚国之势翻身,有人只想自保,更有人……”吕不韦意味深长的指了指殿门外:“想借机试探王上的底线。”
嬴政神色沉静自若:“寡人知晓。”
“偷渡纸张是假,传递情报亦非重点,他们真正要做的,是向楚国证明自己仍有价值,楚王多疑。若无人递上「投名状」,这些丧家之犬,又该如何取信于旧主?”
李斯便补充道:““秦楚边境守将多为老秦人,与楚系素有龃龉。此番「人赃并获」,恐怕是有人故意设局,想逼王上表态。”
“师兄,是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韩非下意识接话,说完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羡慕他们这样畅所欲言的样子,以至于手上明明誊抄着自己从前的想法,耳朵却一直在听他们说话。
但没有人笑他说话结巴,没有人讽他异想天开太过激进,殷灵毓自然而然的接上了话。
“黄雀还不至于,只是发现的如此轻易,恐怕的确还有人想着从中搅浑水呢。”
韩非于是摇摇头,重新低下头去,也就错过了嬴政与殷灵毓的对视。
人是会逐渐被自己的理想所吸引的。
而让韩非逐渐习惯,逐渐放下,就是他们要做的事。
吕不韦于是便把如今咸阳城内的各方势力一一分类列举,找那些最有嫌疑的列为怀疑对象,他在这里操心了半天,转头一看嬴政已经开始低头蘸墨写字了。
吕不韦:……
好气哦!但还是要保持微笑呢!
“王上。”吕不韦将字咬的重了些。
“吕相不必忧心。”嬴政语气平静:“任他多少诡谲伎俩,也只敢这么偷偷摸摸的来,就注定成不了大事,当下我大秦要做的,就是暂且蛰伏,寡人有得是时间和精力,将他们全部连根拔起。”
吕不韦能说什么?王上心有成算,他还能摁着嬴政的头对着他指点吗?他要有这个胆子,他就不会投效嬴政了,直接谋权篡位吧!
殷灵毓自然的接道:“今日蛰伏,为的是来日飞登云霄,如今大秦学宫风头正劲,六国必定忌惮警醒。”
“譬如今有沸水而投蛙其中,必能能跃出求生,若置温汤,初则畅游自适,徐添薪炭,水渐温热,蛙不知觉,终至毙命。”
“正是如此。”嬴政抬头搁下笔颔首道:“与其使秦为众矢之的,致六国合纵抗秦,不若徐而图之。”
吕不韦低头拱手:“是,臣明白了。”
两个……离谱的家伙!
不对!是三个!
忘了那个也很离谱的甘罗了!
他才十三,就敢去学宫考核和讨官,还考的相当之不错,姚贾对其赞不绝口,王上昨日刚封了典客。
一个个的,现在的小孩子是怎么回事!还是他太老了?
吕不韦回到位子上怀疑人生。
“斯卿。”嬴政将写好的纸递给李斯:“传寡人令,凡大秦学宫中擅机关术者,皆可为秦匠,亲眷我秦国养之,与秦墨诸人同等待遇,只不得擅去其位,或泄秦国之事。”
“臣这就去办。”李斯接过手令,直奔殿外。
宫内一角,如今已是造纸工坊与秦墨的地盘,那些墨者未曾得见的相里氏,此刻大多在此加班。
这一代的钜子因为墨家的衰亡,根本就没有选举过,只有暂且领头的一人,名叫骆师,带着一众秦墨墨者吭哧吭哧锯着木头。
一旁还放着他们的成果,两架曲辕犁,一台耧车。
现在手里在做的是第二辆耧车。
一旁打铁的固正在努力打铁,而坚收集着地上的木块,交给外面看着窑炉的人烧木炭,待会好打铁,再一边还有人在拿陶泥塑造着一会儿浇筑所需的模具,各种农具的铁质部分的形状都一一被勾勒出来。
把最后一处榫卯对齐敲上,门口正好传来了脚步声,骆师扭头一看,其他两派的一些墨者正呆呆的看着他们。
骆师大喜。
好!好啊!来新苦力了!
第二百二十章 秦人
六国的确如嬴政和殷灵毓所预料的那样,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随时提防着秦国。
可恶!从他们国家薅人才也就算了!还拖家带口的薅!
本来就已经打不过秦国了,现在自己国家的人才还都奔着秦国跑,稷下学宫什么时候重开?
不对!重开了也没有秦纸啊!
这要是再打起来……现在的秦国……那左手一个殷珏右手一个韩非的,后面还有荀子尸子,再加上本来的猛将……
不行!使节给我多多的派!除了秦国给我全部交好交好交好!
然而,秦国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正忙着互通有无的六国君主:?
虽然不明所以,但弱小如韩,魏等国松了口气。
而楚,赵等国,则是不死心的往秦国派探子,试图挖掘一些情报,还有那秦纸的配方。可惜,如今的秦国虽然未向他们露出爪牙,却稳扎稳打,扎紧了篱笆,往日还能贿赂一二,现在却几乎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秋日风凉,秦国的某些工坊却是热火朝天,墨家三派重新聚首,兢兢业业的生产起新式农具,犁头,耧车,水车,然后一批批的运送到各郡县封存,等着春日里分发下去。
吕不韦统筹协调,巴清赵姬投资,陆陆续续被接到秦国的六国人渐渐安居下来,更有韩非,李斯,尸子,荀子等人,加上嬴政和殷灵毓,一起围坐后几番商讨的律法,分了刑法民法,不再严苛繁琐,迁居而来的人们也适应的很快。
虽然秦人并不明白,也早已经习惯秦法,但秦人也隐隐感受到法令中多了一份宽和。
市井之间,商贾交易更为活络,乡野之地,农人耕作更显从容。但凡未曾作奸犯科,很多律令,就松开了不少,不至于显得苛刻。
秦国这架行驶起来风风火火,停驻下后四处漏风的战车,仿佛包上了一株藤蔓,细密的织补,加固,缠裹。
只是现在还未有它展现实力的时机。
殷灵毓画的地图也已经派上了用场,嬴政已经派人去开采煤矿,并试验与黄土混合制煤球的比例了,战俘于是一下子变得不够用起来。
咸阳宫尚且只有一些小规模的扩建,现在更是划分给了墨家做工坊,可以暂停下来,将人力抽调给挖煤的矿队使用,可郑国渠,嬴政等人看得出其价值,停是没办法停下了的。
怎么办呢?
李斯沉思:“若不然,与燕国结好,以压赵国?”
人不够用好办!多来点地和城,顺带的不就来人了吗?
吕不韦认同这个主意,毕竟在殷珏来之前,他们秦国一直秉承的就是远交近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王上对于燕国的态度比较排斥,甚至更愿意和齐国交好。
就是齐国多少有点弱了,因此最终王上还是捏着鼻子把和燕国打交道的事情全部扔给了自己。
“王上意下如何?”
嬴政否决了这个提议。
“我大秦如今国力强盛,燕王喜性如墙头之草,畏强凌弱,必不敢轻信我秦国,燕赵二国虽多有冲突。可若不许以重利,难以联燕绞赵,那般过于慢了,不合算。”
李斯谨慎猜道:“王上之意,欲将其入徭役乎?”
“徭役?”殷灵毓敲敲桌案:“郑国渠征发的那些役夫已经改成日给粟米二升,盐一钱了,与其再用徭役之名,干脆改称招工好了,也免得百姓闻之生畏。”
吕不韦蹙眉拱手:“王上,若将徭役改为招工,耗费甚巨。如今秦国虽仓廪充实,但连年征战,又大兴土木,恐难长久支撑。”
嬴政支着下巴,居然是笑吟吟的:“无妨,母后与巴清夫人愿以家财资国,寡人自然应将其用之于民,你说呢?吕相?”
吕不韦眼角一跳。
好好好!你搁这儿点我呢!
我攒点钱容易么我!
“老臣…老臣愿献上封地今年三成赋税,再加粟米八万石,钱三十万。”
“吕相果然心怀社稷。”嬴政这才满意地点头:“既如此,明日便张榜招工,传令各郡县,凡应募者,日给粟米三升,盐二钱,旬日一休,伤病者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