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你们这些秦狗!”
“何必如此?魏王已降。”
魏咎赤红着眼睛,朝蒙恬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兄长懦弱无能,不配为魏王!魏国八百年基业,岂能拱手让与虎狼之秦!”
“勇气可嘉。”蒙恬冷声道:“但你也不想看到魏国王室血脉就此断绝吧?”
“你!卑劣!”
蒙恬反倒笑了,慢悠悠开口:“放虎归山的事情,我秦国怎会为之。”
魏咎梗着脖子:“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蒙恬也想,但来前殷珏那人嘱咐过,为确保顺利同化六国,人尽量少杀。
“那控制不了的呢?他们起兵造反,又当如何?”
六国贵族终究是不稳定因素,但全杀了,会导致其余几国拼死抵抗,其中尺度的确不好拿捏。
“我会解决。”
蒙恬回想起殷珏的话,拍了拍手:“要么,你放弃抵抗,去咸阳为质,要么,魏国所有人都去。”
魏咎狠狠的瞪着他,可他更明白,韩国那样的待遇已经很不错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了魏国轰然倒塌的声音。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嘶叫,也听到自己说的话,语气出奇的平静。
“好,我跟你们走。”
蒙恬要留下接受魏王的献降,组织魏国的考试筛选,魏咎本以为等着自己的是囚车,但来的却是舒服体面的马车。
魏咎冷着脸坐上去。
沿途,魏咎看到了许多魏国百姓,他们脸上没有亡国之痛。反而带着对新生活的期待,哪怕他们刚刚经历了战乱,可居然很快便井然有序,还能看见一秦军士兵给不知道哪家在担水。
为什么这些魏国子民能如此轻易地接受亡国的命运?为什么他们不反抗?
魏王献降,身着素服,手捧国玺,跪在台阶下。
他的身后是魏国的文武百官,大多低着头,不敢直视对面整齐列阵的秦军。
蒙恬缓步走到魏王面前,按照出征前与嬴政,殷灵毓,还有李斯和丞相等人的商议,他并未让魏王行大礼,而是亲手将其扶起。
“魏王请起,我王有令,魏国既降,当以礼相待。”
魏王假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屈辱,释然,恐惧,担忧,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庆幸。
“多谢……多谢秦王宽仁,只是将军,我弟年轻气盛,不知轻重,还请……”
蒙恬抬手制止了魏王的求情。
“魏王放心,只是入咸阳而已,若放心不下,大可与其通信,我大秦不会阻拦。”
魏王假低下头,弟弟说的其实没错,他的确愧对历任先王。
但他别无选择,与兵强马壮,手持神物的秦国对抗,只会是血流成河。
魏咎与玉玺被送去咸阳,至此,韩魏二国皆灭,而此时也不过是一个夏日过去,甚至还能抓住夏日的尾巴。
齐国仍是靖绥之策,赵燕试图抱团,楚国人人自危。
突兀扩张这么大,又刷下去那么多官员,管理消化起来定然很吃力,余下四国,还有已亡的两国中,不乏有人这样想。
“他们定然觉得寡人要手忙脚乱。”嬴政淡声道,随手将手中把玩着的韩国玉玺撂下。
“可惜,他们低估了学宫收纳培养人才的能力。而且,听说信陵君旧部欲投效王上?”殷灵毓轻笑着问道。
“嗯,信陵君门下那些寒门士子,在魏国永无出头之日,在秦国却可凭本事晋升。”嬴政答道:“因此他们自然愿为秦国效力。”
“那也不错。”殷灵毓点了点头,也不看下首的魏咎,继续道:“接下来,王上欲剑指何方?”
第二百三十章 六合
张良到底还小,坐在一边无意识的往韩非那里靠了靠。
这是他们该听的话题吗?光明正大在他们这种别国人,还是刚被秦国灭国的别国人面前说打哪里?
更何况魏咎还黑着脸坐在那儿呢。
韩非可是知道,张良答题答的好,虽然稚嫩却有条有理,王上和师兄都很看重,才叫了过来,从小培养,怕孩子小,害怕,还安排给了自己这个旧韩公子来带。
因此感觉到小孩子张良的动作,韩非安抚的给他倒了杯蜜水。
张良哪有心思喝,竖着耳朵听嬴政和殷灵毓的交谈。
嬴政不假思索。
“自然是赵国。”
事实上,这并不只是因为旧怨,而是赵国到底还是有名将,有反击的力气的,并且和秦国又接壤,须得优先攻克,远交近攻,处境类似的楚国相对来说实力更强大一些,自当先灭赵国。
殷灵毓并不意外,只是叹道:“那李牧……按计划来?”
被忽视了个彻底的魏咎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讽刺道:“尔等莫不是又要行那连横之故伎?专以离间列国为能事,岂不知诈伪之道,虽得必失乎?”
不靠堂堂正正的征战,而是依赖阴谋诡计,你们即便一时得利,终将自食恶果!
魏国刚被灭不久,自己作为魏国宗室,被迫留在秦国,本就屈辱难忍,嬴政和殷灵毓等人当着他的面讨论先灭赵国,仿佛魏国已是尘埃,毫无顾忌,更让他感到被刻意羞辱,魏咎握紧了拳头,冷笑着挑衅般开口。
嬴政挑眉看向他。
“倘若你的兄长没有心怀猜忌,没有听从奸佞之言,能对信陵君坚定不移,再多的阴谋诡计,又如何能得逞呢?”
“何况你以为我们会做什么?去离间李牧与赵王吗?”殷灵毓接上嬴政的话,二人一同看向魏咎,魏咎心底一沉的同时,不甘又无力。
真正对上秦王与殷珏的时候,才会觉出他们带给人的压力,他们从容,强大,沉稳,淡然,只是一个相对孤高冷峻,一个稍显皎然温和。
与这样的人为敌是很可怕的。
但魏咎就是不甘心。
不甘失败于秦国的狡诈,溃散于秦国的强大,灭亡于魏国的怯懦弱小。
说到底,他不甘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李斯终于舍得从他的文书里抬起头来,语气漫不经心。
“我说魏公子,您就安生些吧,好像你多么忠贞不二一样。殊不知若是从一开始努力的方向就是错的,那叫助纣为虐。”
“你说什么?”魏咎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李斯不耐烦应付他,自己今天可是还要帮王上批复不少东西的。作为王上的左膀右臂,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左丞相,他哪里有这么多时间给魏咎答疑解惑。
至于右丞相……殷珏虽然已经占上了,但他天天搞民生,师弟又只负责律法,政事还得自己来!王上还是最看重自己!
现任左丞相吕不韦坐在另一边看文书,只觉得眼睛发花。
要不是想蹭一下横扫六国的战绩,他现在就上奏请辞!
李斯发力了。
“魏公子何必自欺欺人?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合纵破秦,何等威风!可你魏王是如何对待这位国之栋梁的?夺其兵权,使其郁郁而终,这般自毁长城的做派,倒要怪秦国用间?”
“你这人倒也好生奇怪,大梁城内谗佞当道,贤士远遁,这般朝堂,不亡何待?魏国百姓朝不饱腹,民不聊生,你又在何处?你的确比那些苟且偷生之辈强,可你指责我大秦不择手段之前,为何不先看看我大秦为了天下百姓又做了什么?”
“若你为一最普通不过的百姓,你想生在秦,还是魏?”
魏咎涨红了脸,没再开口。
等他被带了出去,韩非带着张良也暂且告退,他家里人还在宫外等他呢,韩非得把人送回去。
路上,韩非关怀道:“在秦,日子,如何?”
张良想了想,抬起头答道:“这里有好多书可以读,还有好吃的点心。”
这一次,没有仓猝间得知家人尽数被秦国杀害,年纪也不太大,路上秦国对待他们的待遇也说得过去,张良对秦国的恶感并不高。
只知道自己的国家被秦国灭亡因此有那么一点耿耿于怀,但真说多想反抗……
也不至于。
虽然宅院不再装饰华丽,生活不再仆役成群。但秦国每日供应精美又新奇的饮食,每一样都非常好吃,张良等孩子都在大秦学宫学习,老师们都是名士大儒,学院中一心向学,无人因国家不同而被欺辱。其实,日子比在韩国过的还要快乐。
用优渥的生活和教育慢慢培养下一代,让他们忘记故国,成为秦民,这是发起战争前,殷珏与王上就商量好的处置方案中的一部分。
韩非心中想,韩国终究要被扫入故纸堆里去了。
方才师兄与魏咎的争辩,他听来只觉当初秦王与师兄等人对他还是太温柔了。
是啊,在秦几年,他现在被带的也开始想着整个天下,进而便会发现,各国之间什么都不便,百姓永远受苦受累,他还要坚持存韩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喜欢,读书,是好事。”韩非鼓励道:“我,送你,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