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夜也终于赶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手中高高捧着两块木头,大喊着:“殿下!老臣为您取来了!”
木头左书「太祖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右书「太宗至仁应道神功圣德文武睿烈大明广孝皇帝」。
正是宋太祖赵匡胤,与宋太宗赵光义放在太庙里的两块牌位!
殷灵毓连忙过去接过,张叔夜这么来去匆匆的跑了一趟,交出去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行!老了!
殷灵毓则把两块牌位往城头上一放。
“来!对着太祖太宗!再说一遍!有没有这个脸说得出口!说啊!说你们是大宋的天子!”
“既然真是天子,为何不在汴梁城破时殉国?为何在金人面前摇尾乞怜?现在倒想起自己是太宗子孙了?”
少女高站城头,礼服黑红醒目,声音回荡四野。
第二百六十一章 分兵
想靠二圣开城门?
不存在的!
不就是对线吗?
来啊!对啊!谁怕谁啊!李世民她也不是没对过,你完颜宗翰带的是二圣又不是二凤!
这一手其实还是历史中玩过的,昔年朱棣奉天靖难,铁铉守济南仅靠一块朱元璋的牌位叫他进退不能,是朱棣不能打吗?
是他没法儿打!
是他动手就从此失去政治合法性,是他不可也不能将大炮对准先父先君的灵牌!
就算宋徽宗宋钦宗够不要脸,都这样了还能张得开嘴,完颜宗翰也会明白,他无法靠二圣来兵不血刃拿下东京城了。
金人此时尚未彻底灭亡北宋,仍需以「议和」名义控制中原,若公然对宋太祖、太宗的牌位不敬,会激怒宋人死战,甚至影响后续统治合法性。
金人原本的历史上之所以会扶持张邦昌为傀儡皇帝,正说明他们需要「法统」遮羞布。
他们不是不懂。
所以牵羊礼,献帝姬,都是他们刻意的羞辱罢了,他们就是想折断汉人那根看不见却让他们如鲠在喉的骨头。
牌位一出,城上城下骤然死寂。
完颜宗翰的刀僵在半空,金兵亦骚动起来。他们虽野蛮,却知这两块木牌代表什么。那是汉人皇帝的「天」,是中原正统的象征!
若今日他们逼着两个软蛋皇帝对着祖宗牌位为金人叫门,他们这样的软骨头是很可能会答应,但明日天下汉人必以死相拼!
“废物!”完颜宗翰脸色铁青,一脚踹翻了宋徽宗,却不再动刀。
他再蠢也知道,若真逼二圣在祖宗牌位前继续丑态百出,认下「不配为君」,金国日后统治中原将再无借口!二圣也会变得毫无价值!
若是杀,更杀不得,好歹他们确实是中原的皇帝,金国向来宣传「天命所归」,绝不能担下这「夷狄毁华夏正统」的罪名!
完颜宗翰高望城头,眼中怒火与讥讽交织,怒气冲冲,不得不喘息几声,突然想到什么,又放声大笑。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殷灵毓!你口口声声忠孝节义,却连自己的君父都不认!这便是你们汉人的礼法?这便是你们宋人的骨气?!”
你又好到哪里去?还不是乱臣贼子!
“君父?”殷灵毓笑了:“自古以来何曾有身在仇敌阵中为先锋的君父?”
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又情真意切。就像她演讲时那样,极具感染力与蛊惑性。
“宋人何曾负宋君?宋君何故负宋人?”
宋钦宗腿一软,也跪坐下去。
这话将矛头直指他与赵佶,直指他们的背叛,怯懦,无能,自私,贪生怕死!不配为君!
字字见血,字字诛心。
然而他们到底认不认识得到,会不会羞愧难当,不得而知。
张叔夜在那里靠坐着,平复着,听着,于是浑浊的泪又从眼角滑落。
这江山……竟要靠嘉珉殿下一个小女子来守吗?
可若非如此,又能如何?
谁有胆将太祖太宗的牌位搬上城头?谁有胆对着金人的刀和二圣如此酣畅淋漓的痛斥?
他不能,何烈不能,谁都不能。
只有殿下肯背上所有责任,有做这些决策的勇气和智谋。愿意将一城人的性命放在心上,愿意将大宋的脊梁扛在肩头。
而不仅是殿下有那一场浩大的异象。
也许异象选择了殿下,已经昭示了某些东西。
殿下为何不是陛下?张叔夜冒出这个自己都觉得害怕的想法。
焦池本是喜滋滋的当了个临时的官,在城墙上只顾着教训自己的那些手下记得保护好自己,可随着殷灵毓的话,他那混不吝的轻佻渐渐沉了下去。
随后反手抽出一支箭羽,毅然搭上弓弦。
瞄准了地上的徽宗钦宗。
“弓箭手!”殷灵毓余光瞥见,立刻一挥手,城墙上的士兵迅速响应,一致的挽弓搭箭。
焦池举起的弓也变得不再突兀。
完颜宗翰又狠踹了二圣两脚,骂骂咧咧牵着往回跑。
威胁不了,攻打又不一定能再搜刮到足够的粮草,毕竟他们已经劫掠过一遍。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宋人的京城不能留下,但他们的粮草该从哪里来?
这口气也不能不出,所谓神迹不能不打压下去,让她们在金营里成功逃出来再守住城,对金人的士气也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打击。
一时之间,颇有些尴尬无力。
完颜宗望见他踹着徽宗钦宗走回来,敲了敲桌子:“别拿那两个废物撒气了。”
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完颜宗翰冷哼一声:“那你说,该怎么办?”
完颜宗望顿了顿:“分兵。”
“城中有多少人,多少兵,你我也大概有数,占据城门之利,万人也足矣。”
“剩下的人,跟我走,往南边去抢粮,抢到多少算多少。”
“要不是那殷灵毓烧粮……”完颜宗翰恨恨的磨了磨后槽牙,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没办法,金军的确缺粮,要不是攻破了东京城,一波暴富,他们早拿着岁贡回去了。
谁让那两个傻子皇帝硬是城门大开,放个道士跳大神的,这谁能忍住不打?
城墙上,张叔夜和何烈亦看见了焦池的所作所为,此刻正看着他,还有其他的士兵,百姓,乃至平日里最是热血的那群太学生。
但谁也没指责他。
焦池则是看向殷灵毓,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殿下为何要为小人遮掩?”
让他杀了他们不好吗?
殿下这样好的人,会说出官家凭什么辜负他们的人,才应该当官家!
让他们去死好了!去死!
他们去死也换不回平日里那些和自己玩闹,给自己饭食关照的人了!
焦池浑然忘了自己其实只是个颇有武艺的闲汉,混子,弓箭几乎没碰过,要他放开了杀其实也不一定能射杀得了二圣。
“箭射天子的罪名,不该你来担。”殷灵毓走过去,将他已经紧紧握着,勒入肉里的弓从他手里拽出来。
焦池顺从的松开手。
“各位何错?各位何辜?”
第二百六十二章 送达
焦池整个人都在哆嗦着,嘴唇嗫嚅了两下,却说不出话。
他对朝廷不抱希望,充满怨愤,自己拉起一队人马,抢粮救人,何尝不是因为曾经抱过期望?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什么也不是,没什么出息,只是有些拳脚,可照看他长大的姑姑姑父却很好,他长大后继承了父母的祖产,街坊也不嫌弃他,经常热心帮他,或者说平头百姓大多良善,他走街串巷给人跑腿,总会有人递给他一碗水。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当亲妹妹看的邻家小姑娘,被衙役拖走,说是要给金人抵什么「犒军费」,临行前把最后半块麸饼塞进他手里,哭着努力笑着,说他武艺最好了,能不能保护一下她的爹爹娘亲。
就凭他们是皇帝,就能把百姓当牲口一样送给金人糟蹋?
就因为他们姓赵,就能让千万人为他们的昏庸陪葬?!
不!
他要他们活下去!要他们有饭吃!要她们不会再被拉走送给金狗!
焦池将那半块干硬的饼子就着眼泪咽了下去,第二日便拉起了狐朋狗友,拉起素日的街坊四邻,当起了「义军」。
焦池能让手下吃饱饭,人就越来越多,大多都是失去了妻子儿女,失去了容身之所,凑到一起,这就是焦池和他手下的「义军联盟」。
焦池在回来的队伍里看到了邻家的小姑娘,腿上有道刀伤,整个人凌乱狼狈,死死握着一把刀发抖。
但活着。
他让她的父母留在了公主府,他也留在了张叔夜手下。
焦池原本不想让手下送死的。
但如果是愿意带上她们跑回来的嘉珉殿下和张大人,是时常施粥不求回报的嘉珉殿下,留下助他们一臂之力,那是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