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出自《诗经·小雅·天保》,意思是——“百姓的本质需求啊,就是每日的饮食。”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只是感叹和暗赞殷灵毓的发明直指民生根本,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也曾引申此句,言及圣王治世,必先足民之饥渴。
可这句话的后两句是——“群黎百姓,遍为尔德。”
所有黎民百姓,都沐浴着您的德泽。
刘姃是在试探,殷灵毓是否意识到自己影响力过大?她的所作所为,是否会让百姓只知「殷大夫之德」,而非「天子之恩」?
她又是否有更进一步的政治野心?
刘彻在权臣外戚之外,对民间声望过高者也极为警惕,刘姃既是在提醒,也是在替刘彻观察殷灵毓的反应。
殷灵毓淡声回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刘姃抬起手遮在眼前,看向天边悠悠的云。
“陛下这次倒是没说错,你的确是个怪人。”
殷灵毓笑了声:“臣就当这是对臣的称赞了。”
殷灵毓这句话出自《尚书·五子之歌》,意思是,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定。
这就是殷灵毓给出的回答,她的一切举措最终是为了「邦宁」,即国家的稳定,兴盛,在刘姃刘彻看来,就是维护刘彻政权的稳定,而非个人野心。
两人引经据典,看似风雅,实则机锋暗藏,最终达成默契,见殷灵毓应对得当,卫青和霍去病也放下了心。
春日的暖阳透过新发的柳枝,在庭院里洒下细碎的光斑,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廊下的花丛打转。
刘姃也没再开口,懒洋洋地陷在躺椅里,宽大的衣袖垂落在扶手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眯着眼,像只餍足的猫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一只蝴蝶落在刘姃的袖口,她也不驱赶,任那彩翅在锦绣上开合,只叹道:“这椅子,比宫里的凭几舒服多了。”
“殿下喜欢,走时拿上图纸就是了。”
刘姃嗯了声,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蝴蝶扑着翅膀飞走,又落回花间,她慵懒的笑了声,开口道:“说起来,前几日长安城里倒是有件趣事,你们可听说了?”
霍去病喝了两口蜂蜜红枣水,道:“有所耳闻,听说丞相府上的小公子前几日闹着要学西域胡商的「幻术」,结果差点把自家后院烧了?”
卫青见刘姃语气随意,也稍微放开了一些,摇头失笑:““确有此事,李蔡李大丞相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当场下令府中再不许出现任何「胡人玩意儿」。”
殷灵毓好奇道:“那岂不是连葡萄酒也不准喝了?”
刘姃闻言轻笑出声,指尖点了点躺椅的扶手:"可不是?就连他从前买的那几套琉璃酒具,听说也都锁进库房里了,偏那小李公子也是个混不吝的,这种家事也到处宣扬,听说给李丞相气的在酒楼追着他打。”
霍去病一口蜂蜜水险些喷出来,卫青连忙递过帕子,摇头笑道:“西域又何曾有过什么幻术,李家公子如此痴信,也怪不得李丞相生气,不过要说稀罕东西,西域确实不少,比如会跳舞的胡杨树。”
刘姃「噗嗤」笑出声:“冠军侯莫不是被太阳晒昏头了?哪有什么会跳舞的树?”
“怎么没有?”霍去病不服气地比划一下:“阿尔斯楞守岁的时候讲的,说西域人管那叫'风响木',有意思极了,还说我和舅舅要是喜欢,他明年带几株来。”
“要说奇物,前年南越进贡的荔枝才叫稀罕,连着树送过来,勉强留下了三五十个果子,陛下尝了不是还叫南越多进贡一些?”刘姃笑道。
茶水添了又添,树下躺椅,清风闲谈,偷得浮生半日闲。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上国
南越。
安国少季的使团大摇大摆,车马仪仗,气派非凡。安国少季更是特意下令,命人将携带的丝绸,琉璃等贵重物品展示出来,引得围观者惊叹连连。
“大人,我等如此张扬,恐怕...”
一位年长的汉朝属官小心翼翼地提醒安国少季。
“恐怕什么?”安国少季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我等肩负重任,你也是知晓的。”
属官想了想他们来之前商定的计划,便也不再阻拦。一路上,大汉使团大张旗鼓,无比张扬,称得上嚣张跋扈的向南越国都前进。
五日后,使团抵达南越国都番禺。
远远望去,番禺城虽不及长安宏伟,却也城郭坚固,市井繁华,颇具规模,城门处,南越朝廷派出了更高规格的迎接队伍,由南越丞相吕嘉亲自出迎,他已年过六旬。虽须发花白,仍旧目光如炬,在南越朝廷中也是德高望重。
“大汉使者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吕嘉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安国少季慢悠悠地下了马车,随意地回了一礼。
“吕丞相多礼了,本官奉大汉天子之命,特来拜会南越王,传达天子旨意。”
吕嘉目光深邃地看了安国少季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王上已在宫中设宴,恭候使者多时,还请上使随老夫入城。”
安国少季似笑非笑扫他一眼,趾高气昂的带着车马仪驾,进入了番禺城。
番禺城内,街道整洁,两旁商铺林立,行人衣着虽与中原略有差异,却也整齐体面,安国少季骑在高头大马上,趾高气扬地穿行于街道中央,引得两旁南越百姓侧目。
南越王赵婴齐在大汉为质十三载,对大汉抗拒。但更敬畏,自己私下还搞了小动作,自然更加心虚,派了丞相出迎,自己仍旧有些不安,坐在正殿里时不时就要喝两口水。
南越王宫虽不及未央宫宏伟,却也金碧辉煌,颇具规模,宫门前,卫兵肃立,礼仪官高声唱喏:“大汉使者到!”
安国少季整了整衣冠,昂首阔步走入王宫大殿,殿内,南越王赵婴齐端坐于王座之上,左右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大汉使者安国少季,奉天子之命,拜见南越王。”安国少季微微拱手,神色带着恰到好处的轻狂傲慢。
这一礼节明显过于简慢,殿中南越群臣顿时哗然,南越虽为汉朝藩属,但内政自主,王礼等同诸侯。
但也有些亲汉的官员沉默着观望。
吕嘉目光一沉,上前一步,冷声道:“安国使者,南越虽奉大汉为宗主,但王上乃一国之君,按礼,使者当行拜谒之礼,而非如此简慢!”
安国少季却只是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赵婴齐身上,慢悠悠道:“吕丞相此言差矣,南越王当年在长安为质时,可是日日向天子行大礼的,怎么如今回了南越,反倒讲究起来了?”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寂静。
赵婴齐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王座扶手。
他在长安为质十余年,深知汉朝的强大,也明白安国少季此行绝非简单的「宣旨」,而是带着试探与威慑而来。
“安国使者!”一位南越武将忍不住怒喝道:“你此言何意?莫非是在羞辱我王?!”
安国少季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朗声道:“天子有诏,南越王赵婴齐,速速接旨!”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按照汉制,藩属国王接天子诏书时,需下阶跪拜以示臣服。然而,若赵婴齐此刻跪接,便等同于公开承认南越彻底沦为汉朝附庸,再无独立王权可言。
赵婴齐的额头渗出冷汗,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吕嘉。
吕嘉眼中寒光一闪,忽然大笑一声,上前拱手道:“使者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不如先入席饮宴。待酒酣耳热之时,再宣读天子旨意,岂不更显两国亲善?”
安国少季眯了眯眼:“吕丞相,你这是要阻挠天子诏令?”
吕嘉不卑不亢,淡淡道:“老臣岂敢?只是南越自有礼制,王上接诏,需先焚香沐浴,以示恭敬,使者不妨稍待片刻。”
安国少季冷哼一声,心知吕嘉是在拖延。但若强行逼迫,反倒不能达成目的。于是故作大度地挥袖道:“好,那本使就等上一等!”
顺手把所谓的「诏书」收进了怀里。
叫他便宜行事的诏书怎么就不是诏书了!
反正赵婴齐回国之后,权力仍旧有不少把握在南越国本土权臣的手中,安国少季利用的就是他们的推脱,他现在对于南越的具体局势尚且不清楚,但安国少季有把握把水搅混。
炙象鼻被切成薄片排在蕉叶上,这是吕嘉特意吩咐人去猎杀的林邑象,淋着山姜与椰汁调制的酱汁,烩蛇羹盛在双耳铜鼎中,汤色乳白,浮着几片不知名的香叶,主食是掺了柊叶汁蒸制的青粳饭,用整张芭蕉叶托着呈上,另有竹筒烧山鸡,排场盛大,十足十的南越风味。
只有酒,是临时更换的酎酒,度数高,味道醇厚,容易醉人。
吕嘉等人就不想让安国少季等人能再宣旨,赵婴齐又因为自己偷偷废了汉人女子所生的太子赵兴,想摆脱汉朝控制而心虚,南越君臣也算是联起手来,频频劝酒,时不时的从汉使口中打探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