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饿。”五岁的安姐儿在一边忍不住的啃着手指。
林落霖一边敲,一边吩咐道:“去,把灶里再添瓢水,一会儿娘给你煮碗鱼丸。”
“爹爹和大哥他们昨天又打到大鱼鱼啦?”
“对,得快点吃了。”
安姐儿欢呼一声,屁颠屁颠儿的跑去烧火,林落霖摇摇头,她这几个孩子里就安姐儿静不下来,皮猴儿似的,以后女红上也不知能不能有出息。
要是能当上绣娘,好歹比靠海吃饭强。
乐浩还没到家,隔老远就从院子外喊:“霖娘!霖娘!”
“哎,在家呢,当家的,你喊什么。”林落霖提高声音应和他:“贺哥儿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乐浩进屋赶紧拿过林落霖手里的木槌放进盆,拉着她和地上的乐安就往外跑:“有不要钱的郎中呢!就在村头,快走快走!”
郎中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资源,正规郎中的诊费往往以银钱计算,而他们这些渔民收入微薄,多以物易物,手里现钱极少,基本都是病的久了重了,实在舍不得死,才会去花钱请郎中来看。
饶是如此,可渔村远离县城,那些医术精湛的郎中的路费,诊费,都要他们来拿钱,能吊命的药材又大多价格昂贵,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甚至一副药就可能耗去全家数日的渔获收入。
所以,对于他们这些渔民来说,若是生病,除了土方,符水,神婆,就是熬着,等死。
小病靠忍,大病靠命。
一个不要钱又主动上门的郎中,怪不得乐浩拉着她和女儿就跑,林落霖赶紧擦擦手,抱起乐安加快脚步。
结果到了村口那颗榕树下,林落霖却不敢上前了。
无他,树下的姑娘年纪太小,也就比她怀里的乐安大几岁,她不太敢信。
四周的人也有一些也是这样的心理。但也有人在排着,反正不要钱,把把脉求个心理安慰也就算了,她要是说要他们买她的药,他们不听不就完了?
乐浩拉着林落霖就站在了后面,林落霖打眼儿一看,自家贺哥儿就站在靠前的位置上,于是拽了拽乐浩的衣角。
“当家的,这……能靠谱吗?”
“没事。”乐浩小声的把头凑过来和她嘀咕:“说不定是哪家的小药童出来嘚瑟呢。反正咱来的早,找她看看就看看呗,你昨儿不是还说身子不爽利……”
林落霖赶紧又拽他。
这话怎么好意思在外面说!
「嘚瑟」「小药童」自然是殷灵毓,面前站着的是按她要求排队的渔民们,她的桌椅还是现从旁边借的。
“下一位。”殷灵毓刚看完面前的老婆婆,用帕子净了手,抬头看向面前局促的中年渔民。
男人搓着粗糙的手掌,很是局促:“小,小大夫,俺这胳膊肘和王婆那腿一样,就是疼,也疼了快半年了,阴雨天更厉害...”
殷灵毓示意他坐下,伸手把脉,又去摁压关节处,询问道:“是打鱼时经常用这只手使力?”
“对对!也是风湿?也得和王婆一样采那几样药?”
“不是风湿,这是劳伤,不算大病。”殷灵毓取出几根银针:“你信得过的话,我先给你扎几针止痛,回去用粗盐炒热了敷,每日两次,最好还是找些石决明壳,磨粉拌鱼油涂。”
男人也不管是什么,只听了都是便宜东西就连连点头,挽起袖子放到桌子上:“盐和贝壳有的是!小大夫您扎,您扎,俺皮糙肉厚的没事儿!”
殷灵毓看准穴位下针,让他到一边坐着等一盏茶,接着就是下一位。
“肚里有虫,使君子知道吗?”
抱着孩子的妇人摇头。
“海边那种攀藤的绿果子,七月结果,摘十来颗炒香,给孩子早饭前嚼服,连吃三天,记住要吐壳。”
“肺里有湿痰。去捡些枇杷叶,刷净绒毛煮水喝,再让人这样从下往上拍背,每日百下。”殷灵毓起身给人拍了一遍背,顺手把男人的银针拔出来。
男人转动着手,神色欣喜:“好像真没有那么疼了!多谢!多谢小大夫!”
轮到乐浩一家时,林落霖犹犹豫豫地坐下。
“这位婶子哪里不适?”
“就是...月事不太顺...”林落霖的声音细如蚊蚋。
殷灵毓会意,把了脉道:“新鲜益母草捣汁加热水服,平时多用生姜煮鱼汤喝。”
前面的乐贺和后来的乐安都得到了去吃打虫药的建议,乐浩也有些风湿,殷灵毓也不开什么复杂的药方,什么便宜方便用什么,渔村的人一两个可能还没注意。但每个人都是能自己摘的草药,他们也不是看不出来。
若真是对症的方子,那这小女医可真是……
殷灵毓并未遮掩性别,毕竟年龄太小了,遮掩不遮掩都一样,不相信照样不相信,该危险照样危险,她又不可能踩一米的高跷装大人。
但养身体那几天她就已经提前准备了一些防身的药,还有武器,至少保护自己没有问题。
在殷灵毓当场将一个呕血的老人救活之后,其他人更是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信服,两眼放光乖乖排队。
老人是胃血上逆,殷灵毓要了捧贝壳灰,拿井水给他冲服了下去,眼见着老人灰白的脸色逐渐好转,拿到了药方的人恨不得现在就去摘药吃药。
这都能救回来,给他们的药肯定也很好用!还不花钱!
他们走大运了!
还有些人转身就回家翻箱倒柜,不多时,殷灵毓的桌子边上左一碗鱼丸,又一碗鸡蛋,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海鲜干货和钱。
第三百六十章 红糖
殷灵毓只捡了那碗鱼丸吃,鱼丸细嫩爽口,鲜香滑糯,汤也很好喝。
“下一个。”
女童神色淡定,面色偏白,声音尚且带着稚嫩。但在在场人耳中,已经是再可靠不过的话了。
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场诊治,珍贵而奢侈。
短短十天,「殷小神医」的名号在沿海一带疯狂扩散开来,七八岁女娃行医完全违背常理,多数人认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哪家药童偷跑出来胡闹。但随着一个个吃了药的确好转的人站出来现身说法,渔民通过赶海和集市将消息扩散开来,才彻底证实了这一消息。
各方态度不尽相同。
疍民是其中最积极接纳的一批,他们长期被陆地郎中忽视,好不容易能看病,居然还不收钱,只是吃点儿百家饭,谁不供着谁都没脑子。
普通的平民百姓也是一样的,甚至还有追上去求医的,乡绅富户,走私船帮则派人暗中寻找,考虑招揽为己所用。
但至少还没有起什么太大的波澜,毕竟,殷灵毓治的都是些穷苦人,抢不了谁的饭碗。
倒是也有看她小担忧她的,但两个游手好闲想对她出手的男人被她药翻了请人绑好送去官府之后,一些有些小心思的也就安静了下来。
殷灵毓沿着海岸线向北行走,每到一个渔村便停留三五日,她专挑偏僻的小村落,因为这些地方最缺医少药。
渔民们开始自发传递消息,往往她还没到下一个村子,就有人蹲在村口等着了。
“殷小神医,我家丫头总说耳朵疼……”
“殷小神医,我这身上海风一吹就流黄水……”
“排队,病重者可优先。”殷灵毓的规矩他们也都有所了解,老老实实排队,倒也不需要一直站在那里,但是不能推搡拥挤,得有秩序。
“蒲公英煮浓汁,每日漱口三次,再去礁石缝找些苦螺,肉吃掉,壳磨粉吹进耳朵。”
小姑娘怯怯点头,妇人不容分说的给殷灵毓放下一枚煮好的鸭蛋:“多谢殷小神医!苦螺咱多的是!一点心意,您垫垫肚子!”
殷灵毓今天还不饿,正要拒绝,这时,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分开人群挤了进来,村人先是不满回头,一看倒是熟人。
“哎呀,这不是老郑家的老大吗?”
抱着孩子的妇人直皱眉:“郑大郎咋这么急?还挤最前边去了,莫不是他家媳妇要生了?”
“啊?不能吧,他媳妇才七个多月身子...”认出来郑大郎的那男人犹豫道。
妇人白他一眼:“你懂啥,前村李二家的不也是七个月就...”
“那,那万一是郑老爹的老寒腿犯了呢?”
“郑老爹那腿去年冬天就不大行了,人不也还好好活着?怎么可能得要挤前边看去?”
“反正我瞧他脸色不对,该不会是他家小子又发热了吧?上回烧得都说胡话了,幸好后来捡回来一条命。”
“哎呦可别咒人家了,郑家就这么一根独苗...”
"让让,都让让!殷小神医,您快给瞧瞧,郑家可是厚道人家,肯定是有急事!”排在前面的人也发现了满头大汗的郑大郎,高声道。
“就是就是,郑大郎上个月还帮我家修过船,我往后靠!我不着急!”
在乡亲们的礼让之下,郑大郎终于挤到了殷灵毓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