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也又无奈又气得发笑:“你当我禽兽不如?那孩子都能当我孙女了!”
沉默片刻,王韫瑛「唰」地收刀入鞘:“若让我发现你骗人……”
“你砍死我,行了吧?”戚继光揉揉鼻子,误会解开,那点子硬气又没了,只能没话找话:“厨房还剩半盘辣子鸡,吃不吃?”
第三百六十五章 流转
“得了吧,你的饭,我不稀罕吃。”王韫瑛虽然知道了不是戚继光脑子抽了犯浑,但依旧没什么好气儿,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戚继光下意识追上去两步:“这就走?”
“怎么,还要我夸你两句?”王韫瑛头也不回。
戚继光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憋了半天,低头道:“那个...你既然来了,不如让殷大夫也给你把个脉?她医术确实很不错。”
“用不着。”王韫瑛脚步一顿,侧头看向戚继光:“我身子好得很,不像某些人,年轻时逞能,老了就知道喊疼。”
戚继光叹了口气:“当年的事...”
“打住。”王韫瑛抬手止住他:“少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我今日来就是看看你是不是又犯浑的。”
戚继光讪讪地点头:“是是,夫人向来心善...”
“少拍马屁。”王韫瑛哼了声,到底还是问道:“药吃着怎么样?真有效果?”
“确实有,这几日腿疼轻多了,眼睛也清亮些。”
“人家小小年纪就有这本事,你倒好,五十的人了还让人操心。”
戚继光一时无言,弱弱道:“我这不是...”
“是什么是?”王韫瑛打断他:“人家小姑娘孤身在外,你一个大老爷们也不知道多照应着点?”
戚继光一愣:“我安排了单独的院子……”
王韫瑛瞥他一眼:“光安排住处就完了?女儿家的事你懂什么?我去看看她。”
戚继光站在原地,看着王韫瑛大步往殷灵毓的院子走去,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我...我也去看看殷大夫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戚元敬。”王韫瑛直呼其字:“别跟我绕弯子。”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她:“我就是想留你几日,几日就好了。”
王韫瑛沉默片刻,淡淡道:“我帮你看照些人家小大夫,你老老实实按时吃药。”
戚继光眼睛一亮,连忙应道:“一定一定!”
王韫瑛嗤了声「没出息」,到底也不去管他了。
二人的夫妻关系的确是名存实亡,那些为了传宗接代而出现的妾室横亘在二人中间,王韫瑛不可能会回头。
她知道这不是她们的错,但也不想再为了戚继光而委屈自己迁就他。因此早已带走了自己的嫁妆,与戚继光分居,只是并未和离。
毕竟戚家军算得上是夫妻二人一同拉扯起来的,再加上当下社会对女子的桎梏,二人背后家族的压力,种种因素下,二人很难彻底分割清楚,只能暂且维持现状。
这在外界的时代背景里看来,是王韫瑛善妒不容人。但戚继光也知道,的确是自己对不起夫人,向来也都遮掩过去,只说是自己军务繁忙,才不能陪伴家中女眷,对其他的都绝口不提。
殷灵毓被雷厉风行的王韫瑛安排了个明明白白,小到新的换洗衣服,发绳,大到门口帮忙看门的婆子,单独的小厨房和厨娘,还有王韫瑛本人亲自住到了隔壁,以免万一外面真有人因为殷灵毓是个女子而议论她。
殷灵毓投桃报李,给这位巾帼女将也来了套量身定制的疗养诊断。
王韫瑛早年奔波劳碌,留有一些旧疾,又因无子等精神上的压力,影响了脾气进而伤害了身体,分居后虽然好了许多,但也需要细心调养。
大半个月后,药方初见成效,戚继光兴致勃勃给张居正写信,并突然理解了当时的刘显。
确实很难不炫耀一下啊!
但张居正接到的不只是信,还有随信被送来的殷灵毓。
改革改的昏天黑地,下属还送来一个小丫头,张居正很难不扶额叹息,但还是抽空将殷灵毓安置妥当。
看着下属把小姑娘带走,张居正又灌了几口茶,把案上的公文再批了一大摞换下去,这才有空拆开信件细细阅览。
不到半年流转了好几个地方,殷灵毓熟练的拆开行李分别放下。
最多的就是各种半成品药物,以及一些医疗器械,剩下的就是一些个人用品。
张居正看信看的先是皱眉,然后久久无言。
他自诩也算得上见多识广,但这样年幼的姑娘,医术超群,性格利落,实在是难以叫人信服。
不过,元敬素来谨慎持重,应该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张居正对于信件的真实性还是不大怀疑的,只是对殷灵毓的年纪和医术不太相信。
但有戚继光极力作保,张居正思量一番,还是打算试试。
翌日上午,殷灵毓被叫到张居正的书房,跨进门槛时,张居正也正放下手中的公文,抬眼打量着眼前的殷灵毓。
小姑娘站得笔直,目光平静,眉眼清冷精致,沉静乖巧,看起来是很省心的孩子。但让人最在意的是眸中又有种不息的,灼灼的光芒。
张居正觉得殷灵毓身上这种感觉有些眼熟。但并未多想,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戚元敬在信中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老夫倒想听听你的脉案。”
“回张阁老,戚大人的病症主要在关节与目力,蠲痹汤治鹤膝风,明目饮代茶,另佐以针灸与食疗。”
张居正扫了眼脉案,指尖在「番椒」二字上顿了顿:“这东西能吃?”
“能散寒除湿。”
“如此说来,边关将士服之如何?”
“若将士们服用,可在一定程度上抵御边关寒湿之气,增强体魄,不过物极必反,也不能过多食用,且具体效果还需看将士们的体质与实际情况。”殷灵毓不卑不亢地答道。
张居正微微点头,话锋陡然一转,又问:“你年纪轻轻,医术却如此精湛,师从何人?”
“海外,民家。”殷灵毓只能加上海外两个字。
不加不行,以前有深山老林当掩护,现在明朝这个发展阶段,繁荣程度,不加个海外,别人再一问在哪里,她是真没办法了。
张居正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也不拆穿,转而问道:“老夫近日睡得浅,你可有法子?”
第三百六十六章 让步
殷灵毓多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叹口气。
就是说,您看看您自己的黑眼圈好吗张大人?
抱个竹笋您都可以去当熊猫了,你不说也都能看出来你睡不好啊!
张居正被叹的莫名其妙,略微挑眉,看着殷灵毓上来给自己把脉。
殷灵毓垂眸无言。
气血两虚,阴虚火旺,下焦湿热,再加上长期操劳政务,久坐少动,思虑过度,肝郁化火,心脾两虚。
总结,再不休息,擎等着过劳死。
殷灵毓把完脉,收回手道:“张阁老脉象弦细而数,肝气郁结,心脾两虚。夜寐不安,多梦易醒,兼有头晕目眩,是也不是?”
张居正略一颔首:“确是如此。”
“此症当疏肝解郁,健脾养心。”殷灵毓提笔写方子,写了个酸枣仁汤加减,写了一些忌口和药膳。
张居正扫了眼药方:“就这些?”
“还有一事。”殷灵毓抬头直视张居正,神色认真:“张阁老需得每日亥时前就寝,至少睡足四个时辰。”
张居正失笑道:“殷小大夫,你可知内阁每日多少公文待批?”
“不知道,但我知道以大人的身体情况,必得静养调摄,若不然,长此以往,药石罔效。”
“老夫自有分寸。”张居正摆摆手,还是没当一回事,改革最需要的精力太多了,主少国疑,他一刻也不敢放松,更何况是放下政务专心调理身体。
殷灵毓没动,她要不能说服张居正,让他遵医嘱,病是肯定治不好的。
而且其实最麻烦的就是这些细碎的医嘱了,明代官员的宴席,饮食,都有不少问题,还有他们自己的作息,个人生活习惯,嗜好,她治完这个治那个,闲下来一总结发现源头就不对劲。
你们天天高盐高油脂,不规律饮食,还大量饮酒,过度进补,当身体能靠人参鹿茸对冲回来?
自那之后,殷灵毓就不光消渴症要写忌口写要药膳了,那是基本都给写,不写真不行,不写人家转头一个宴会再吃一套「水陆八珍」配精米白酒,然后回头伏案工作到天明,一碗人参汤下肚。
得!喝什么药都得白搭!
“张阁老若不肯听医嘱,这药吃了也是白吃。”
张居正低头看公文呢,还以为殷灵毓会走,抬手摁了摁太阳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人家小大夫是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
“罢了,老夫尽量早睡。”
“几时?”殷灵毓歪头盯着张居正,一寸不肯让。但也不显得咄咄逼人,张居正只能看到带着关切,担忧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