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起身拱手领旨,然后才看向殷灵毓,道:“无妨,这阵子身子好了许多了。”
有些事情的确是瞒不住的,比如殷灵毓如何入的京,又是如何给张居正诊治。因此到了现在,张居正也不再遮掩这段关系。反正以他的经验来看,怎么样都会被骂的,拼命抹去的话。反倒显得自己和殷灵毓心虚理亏了。
殷灵毓走过去拿起张居正桌上茶碗。果然是凉了,于是给张居正重新倒了一杯递给他:“那些药茶还是要喝的,还有作息还是尽量得坚持的。”
“知道了,你先坐着吧。”张居正看她跑前跑后换了热茶,无奈的轻笑一声:“有公公们做这些,你自去吃点儿点心吧。”
张四维刚换完衣服回来,一进门就听见张居正好声好气的对殷灵毓说「你先坐着吧」,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瞪着眼睛,放轻了呼吸,蹑手蹑脚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申时行对张居正也是敬畏有加,方才喝完茶就坐回去批文书了,此刻也是被震惊的不轻,愣愣的反复蘸着墨,低着头假装自己很专心的在看文书。
吕调阳瞥了一眼殷灵毓,又看看张居正,略带促狭地笑道:“张阁老今日倒是好脾气,看来国师的面子不小。”
他毕竟与张居正相熟,又不争权,又算是臂膀,关系还是不错的,也敢开开玩笑,张居正自然也不生气,笑道:“医嘱倒是也能不遵,可医者近在眼前,我也是俗人,自然想叫耳朵清闲两分。”
第三百九十章 遥遥
毕竟之前殷灵毓在张府暂住时,张居正也是体会过殷灵毓的威力的,倒也不是念叨。但就那么专注的仰头看着你,这种无声的催促才叫人真的招架不住。
至于太后又把殷灵毓交给自己,张居正倒是不意外的,总得有个人看着她,那天得三个人里。除了李玉娥,也就是他和冯保了,交给他他起码还熟,还能管一管,压一压。
殷灵毓坐到一边,值房内很快便又安静下来,她清楚自己现在的定位。所以安静的呆着,没有任何插手文书的意思。
这倒是让几人也都松了口气。
期间倒是张四维随口问过殷灵毓几句海外的风土,其余的,每个人都忙于手中的事情,殷灵毓要了纸笔,默写一些医药方面的东西。
午膳是由专人送来的,可惜,一如既往的一般,甚至还不如殷灵毓第一次来大明的时候。
但众人也习惯了,光禄寺就这样,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张四维打点过光禄寺,把家厨的菜色混进来,吕调阳也是差不多的做法,让值房杂役帮忙跑腿,夹带些热菜的时候也是有的。但吕调阳不愿落人口实,所以还是走光禄寺的路子居多。
张居正虽然严格,但一点口腹之欲,并非什么恶习,他也是默许的。毕竟光禄寺的手艺能让官员特地写诗吐槽,逼得有些官员天天「母亲惦记,送汤送菜,故而不敢推辞」,实在是……
所以众人也只能自己想办法灵活改善伙食了,无可厚非。
只是他自己就不一样了,本身就一群人盯着,而且也得以身作则。所以通常是自带一些放的住的小菜,咸菜,还有点心,就着光禄寺提供的工作餐吃。
张四维掀开食盒,屋内顿时香气四溢,张四维狠嗅了两下,惬意叹道:“今日家厨做了道糟鲥鱼,佐了些冬笋,诸位快来一起尝尝。”
这菜是时令菜,他家厨子做出来滋味一绝,就是可惜受限于时令食材和手艺繁琐,他也没法儿天天吃。
但是,真的香啊!大冬天暖暖和和吃一顿,别提多美了,他宁可叫厨子多做一点然后分出去,免得叫同僚心里不舒服,也等不到精疲力尽回家再吃。
张四维出身盐商之家,饮食向来讲究,平时他们几个互相分饭菜,品评下来他家家厨的手艺也经常是最好的。但这道菜的确尤其好滋味,去年张居正和吕调阳也没少跟着吃,不由得也是食指大动。
申时行从杂役手中接过家仆送来的食盒,笑道:“下官惭愧,只带了碗莼菜羹,倒是热乎的。”
殷灵毓跟着伸手打开食盒,看着摆着光禄寺标配的炊饼,米饭,腌萝卜,还有看起来就没炖烂的羊肉,炒的一塌糊涂的白菜,清汤寡水的豆腐汤,陷入了沉默。
光禄寺,一百多年了,饭菜没有长进就算了,怎么还退步了?
要是秦汉那个条件,没食材没调料,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宋朝都过去了,炒菜都有了,就算吃回扣,手艺也不应该差成这样啊!
殷灵毓吃百年前的就觉得很一般了,光禄寺的厨子们居然还能找到退步空间,也是很了不起了。
这份工作餐,殷灵毓越看越觉得这些动物植物都白死了。
张居正把自己那罐门人孝敬的蟹黄油放到殷灵毓面前:“若不嫌腥,可拌些饭。”
虽然他觉得挺好吃的,就是性凉不敢多吃,但是并不知晓殷灵毓爱不爱吃。
张四维见状立刻将自己那边的几盘菜往中间放,笑道:“国师年纪小,光禄寺的菜哪够长身子?尝尝这个!”
几人围坐到一起,纷纷把自己带的东西摆出来分着吃,吕调阳习惯饭前喝汤,往碗里舀了勺申时行的莼菜羹,喝了两口再一看光禄寺那豆腐汤,摇头道:“要我说,光禄寺那帮人,就该罚他们日日吃自己做的菜!上回那猪肉,柴得能硌掉牙,我府上的狗啃了都摇头!”
张四维掰开自家加进来的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就着鱼肉,咬了一口:“殷国师,习惯就好了,都得自己带点东西吃,就光禄寺那灶上的厨子。哎,我最开始吃他们的饭菜,我也算是开了眼了,一个醋溜豆芽都舍不得放醋,还不知道哪个蠢材撒了把糖进去,那滋味……”
人别管平日里怎么相处,有多少心思,一起吐槽起某样苦大仇深的东西时总是滔滔不绝的。
“下官入京前,曾听当地一老饕说「宁啃漕粮麻袋,不吃朝廷御膳」,如今方知是实话。”申时行努力嚼了两口炊饼,最终还是放弃了为难自己,伸手夹了块吕调阳贡献出来的烧鹅配饭吃。
“挺好的,以后形容一些人,可以说,「光禄寺的厨子」,形容一些事,可以说,「光禄寺的饭菜」。”殷灵毓幽幽道。
这下子就连张居正也没忍住笑了起来,张四维差点笑呛到,连忙以袖掩面:“咳咳……国师此言精妙!”
一顿饭下来,光禄寺那边送来的东西也就是主食和羊肉被动了些。毕竟羊肉是冬日进补之物,且只是味道寡淡了些,柴了些,倒也不算太难吃,而米饭炊饼是没得选只能吃。
但几位内阁大臣们也对殷灵毓有了个初步的了解。
虽然小,脑袋却好使,性子不骄不躁,礼仪教养很好。
学识亦颇丰富,谈天时许多话都跟得上。除了这个年龄和性别的确叫人别扭,也没有什么不好相处的地方。
再加上李玉娥的吩咐,还有殷灵毓的不涉及权力,几人也都暂且接受了殷灵毓作为同僚。
阁老们毫无动静,反对的官员们顿觉打倒殷灵毓遥遥无期。
尤其是殷灵毓把牛痘先给抬了上来的情况下。
本来就因其年幼,他们若攻击过猛,容易显得「以大欺小」「迂腐顽固」,反损自身形象,而天花,上到宗室权贵下到天下民生,谁不怕?
此时有人拿出证据确凿,安全有效,防治天花的牛痘,谁敢说一句反对?
第三百九十一章 年节
天花,至少在此时,是最致命的瘟疫之一,端看民间会信奉「痘疹娘娘」,宗室常设斋醮祈福避痘,足以看出其含金量。
不说别的,去年朝廷还曾因北平出现天花而暂停经筵。
眼看着也是年末了,从戚继光那里送来的数据也出来了,得知以后能防治天花,大臣们直接提前过上年了。
李玉娥抓着宗室皇亲对天花的恐惧心理,下懿旨大肆推行牛痘,强化自身权威,同时也借此修复着和张居正的关系。
张居正自然是赞成推行牛痘的,并借机考察地方官员执行效率,纳入考成法,张四维这次倒是积极。毕竟家中背景摆在那里,商路防疫能切实减少商人损失,这可是他的基本盘,他不可能不支持牛痘,还借机拉拢起了江南士绅。
当然,背着人来的。
宗室作为深受其扰的大群体,对于李玉娥旨意上的「第一批接种牛痘,为天下表率」,基本上算得上是毫无异议。
废话!戚继光那里数据都摆出来了,平民百姓不知道他们这个阶层还看不到吗?牛痘一种,隔离个半个月,这辈子不必再担忧得了天花暴毙了!
种!就先种!感谢太后娘娘给优先权!感谢那殷小国师拿出牛痘!
至于陛下被留在太后宫中这件事,宗室中说得上话的,也都看过那两个死囚,只会想着能不能把朱翊钧彻底挤掉。尤其是某些算得上有资格的人,那就更不可能讨厌殷灵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