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国师提议的桑基鱼塘试运行效果如下,数据已经做成了表格,请各位过目,臣的建议是先在江南推广,若成效显著,再逐步推行至湖广两广等地……”
李玉娥接过表格,快速扫视:“鱼塘亩产比寻常方法增了两成?不错,不过蚕桑的收成增幅不大,可是桑树栽种有问题?”
“回太后,确实有些桑田肥力不足,下官已吩咐下去,下一轮再加些腐熟的绿肥,想来产量还能再提两成。”那人回道。
“既如此,户部拟个详细章程,先从苏松二府试点,若顺利,明年再扩至浙江。”
又一人起身:“本月草原贸易记录有所上升,但有部落试图贸易铁器,请太后和阁老裁断……”
李玉娥冷笑:“铁器?他们倒是敢想,告诉他们,大明可以卖棉布,茶叶,瓷器,但铁器火药,一概免谈。”
张居正补充道:“可让边军加强巡查,凡走私铁器者,无论汉蒙,一律按通敌论处。”
“准了。”李玉娥拍板。
户部官员敲了敲桌子:“几日前倭岛送回白银已到,于昨日清点完毕,各部明日可以开始申请了。”
“别忘了需留两成用于北疆军备。”
“是。”那人提笔。
“请太后过目,此人竟敢试图克扣水泥倒卖。幸而为潘先生察觉,刑部初判为抄没家产,充入北军……”
殷灵毓蹙眉:“轻了,至少得加一个三代不得科举。”
李玉娥颔首:“正该如此,以儆效尤。”
“商税改制试推行效果良好,富商虽不甚甘愿,但大多人手中的工坊亦为其主要财源,与官府合作密切,不好脱身,再加贡献税额多者有各项优待。因此还算配合,只是尚有负隅顽抗者……”
“不配合的,查查他们的账。”李玉娥道。
张居正喝了口茶:“可再放出风声,说朝廷有意在松江增设「商学」,优先录取纳税大户子弟。”
“宫女已放出宫三批,目前宫中已开始修建宦官养老中心,宫女离宫前大多报名参与了纺织培训班和识字算数班,还有不少人选择了军中护理……”
“告诉她们,若学成后愿去边关医院任职,朝廷额外补贴安家银十两。”
“琉球使臣又跪在鸿胪寺了,说想求牛痘配方..……”
“上次不是拒绝他们了吗?”
“他这次诚意很足,说说愿以硫磺和珍珠抵学费……”
事情一样一样解决过去,中途换了四五轮茶水点心,最终李玉娥合上最后一本奏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李玉娥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补充道:“对了,下月起各衙署申时末必须下值,哀家刚看了太医院奏报,近些日子是劳累了诸位先生了,身不健何以强国,各位可要注意身体。”
值房里顿时腾起混杂着欣喜笑意的谢恩声。
大臣们鱼贯而出,正是傍晚,金晖流转,云霞灿灿,将人都镀上了一层辉光。
殷灵毓要去宫中藏书阁找一些资料,拉着张居正让他也不要老是久坐,顺便活动一下,李玉娥便叫上王熙一起,打算也去取些书本,顺道还能继续讨论一些政事和后续安排。
一行人在宫道上往前走,边走边商量着商税要如何推行。如今试行的效果虽说不错,但还是有些问题。
殷灵毓把报纸大概的提了出来,几人边走边说,最后定下先把实际成本和实物做出来先看看效果和价格。
第四百零五章 甘心
李玉娥笑道:“再这样下去,工部那群人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毕竟虽然东西研究出来不一定都归他们,但研究过程中的功劳少不了他们的,导致工部天天就跟在殷灵毓身后,预备跟着喝汤,羡煞了其他部门的同僚。
国师你看看我们啊!我们也不差的!
我们也想升官,不是,我们也想为百姓谋福祉啊!
张居正也想到了潘季驯给自己和殷灵毓一道送来的年礼,自己的同往年所差不大,中规中矩,殷灵毓的却多了一座他亲手所做的,微缩的水泥砖瓦堤坝,不由得也轻笑起来。
“可不是么,工部诸位大人对国师可谓是高山仰止呢。”
“过了过了,我喊他们加班他们照样唉声叹气呢!”殷灵毓笑道。
王熙试探着融入话题:“要不改进一下光禄寺的饮食,然后提供晚膳和夜里的点心?”
“好主意。”李玉娥嗤笑一声:“反正几次三番的下诏斥责,光禄寺也改进不大,是该下手整顿一番。”
殷灵毓摊手:“交给谁?”
李玉娥略一思索,道:“交给张四维吧,反正他最近闲得很,让他去折腾。”
张居正知道,李玉娥这是对张四维总是上蹿下跳,为背后势力刷存在感有些不满了,打算将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拿来敲打他,于是会意的附和道:“臣附议。”
是该让他清醒清醒了。
殷灵毓大胆的猜测:“张大人不会恼到直接换成自家的厨子吧?”
“也有可能?”张居正揶揄道:“只是若是换成了他的家厨,恐怕值房里每晚要人满为患了。”
李玉娥挑眉:“那也不错,朝廷现在正缺上进之人。”
“就怕吃成富贵病,还是得注意一番荤素搭配的。”殷灵毓补充道。
话音刚落,殷愿在殷灵毓脑海中急促的高声道:“宿主!有枪!”
殷灵毓反应极快,一脚踹向李玉娥膝弯,李玉娥猝不及防,重重的摔倒在地,同时殷灵毓猛扑向张居正,两人一齐摔在青石板上。
枪声连响。
张居正被殷灵毓扑倒的瞬间,子弹擦过他的手臂,火辣辣的痛感还未蔓延,耳边已传来连续的炸响。
“噗嗤!”
李玉娥的腿上炸开血洞,她身体猛地一颤,发出压抑的惨叫声。
又一声巨响。
子弹贯穿殷灵毓的咽喉。
殷灵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大股鲜血溅射了一片,随后争先恐后涌出,然后眼前便陷入了黑暗。
张居正只觉得脸颊一烫,然后很轻的身体砸在他身上。
最后一枪打空了,击在青石板上,火星迸溅,跳弹擦过王熙的鬓角。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随后是一片死寂。
李玉娥蜷缩在地上,捂着小腹,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她死死盯着殷灵毓,那个刚才还在与他们嬉笑的人,此刻像破败的布偶般,瘫在血泊里,再无声息。
张居正的手臂颤抖着,殷灵毓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衫,他下意识去探她的鼻息,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灵毓?”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远处,禁军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但一切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李玉娥的手死死捂着小腹处的弹孔,剧痛和眩晕终于将她拖入昏迷。
王熙侥幸躲过刺杀,高喊了一声「护驾」,正手脚发软的想扶起李玉娥,赶来的侍卫们连忙上前帮忙。
张居正踉跄起身,推开了侍卫,抱着殷灵毓的身体,竟有些恍惚。
这不像是真的。
她不是有那仙神般的能力吗?
哪怕那日吐了血,萎靡了几日,可的确是凡人做不到的隔空取物啊?
有仙神手段的人,怎么可能会死呢?
而且,听不到的人,怎么会第一个推开他和太后呢?
于是低头去看。
可是的确是一枪毙命,喉咙上一个偌大的伤口,甜腥味儿无比的刺鼻,黏腻的液体肆意流淌。
张居正手臂上也是血,晃了晃,怕把人摔了,于是坐下,拿帕子给殷灵毓擦脸。
但他的帕子上也沾满了血,怎么都擦不干净。
然后透明的水滴砸上去,冲洗掉一点血色。
禁军奔向枪响的方向,但只得到了一具温热的尸体。
刺客服毒自尽。
火铳的来源,是宫中侍卫。
他家中已然无人,左邻右坊说,他家中最近发了一笔横财,远走他乡了,锦衣卫已经去追了。
李玉娥小腹和左腿各中了一枪,虽然未曾伤及脏腑骨骼,但失血过多,好容易捡回了性命,冯保跪在李玉娥榻前,冷汗浸透后背。
说是侍卫,可宫中能如此轻易调动侍卫的都有谁?
李玉娥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冯保跪在榻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内的铜漏滴答作响,李玉娥忽然笑了起来。
冯保浑身一颤。
“好...好得很...”李玉娥不住的大笑起来,然而虚弱的身体撑不住这样的大动作。于是又喘息着竭力克制着自己:“国师那里……如何安排了?”
冯保低垂着头:“回太后,国师被元辅带走了,老奴没拦住,消息也……”
李玉娥毫不在乎的打断了冯保,话语里对后一件事似乎像是没听到一样,根本不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