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袁虎正对着火盆烤着手,一抬头见殷灵毓进来,眉头还没皱紧,就先瞥见自家闺女警告的眼神,只好把骂儿子的话咽回去,粗声粗气道:“殷丫头?雪没停就窜寨子,出啥大事了?”
殷灵毓落座:“袁叔,我杀了个黑乌鸦,所以想来告诉您一声儿,开春得躲躲。”
“啥?!你个小丫头片子单枪匹马去捅黑乌鸦窝了?!”袁虎眼睛一瞪,上上下下打量殷灵毓,看不出什么大伤,才松口气,扭头冲外头吼:“好!有种!比你爹还虎!老二!把地窖里那半扇鹿肉拖出来!今儿老子要请客!”
从头到尾,半句觉得被连累的责难都没有。
殷灵毓摇头:“袁叔,我来是想说,开春官兵必搜山,咱们得联手。”
这次袁虎眯起了眼睛,换了称呼:“殷把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袁珠端上来两碗热水,殷灵毓端起来一碗,轻嗅一下,喝了一口,从容不迫:“袁叔,您这黑龙帮,也没少在他们手上吃亏吧?不想拼一拼吗?”
“那群黑乌鸦的鸟铳,一枪能把人轰碎乎喽!咱俩寨子都是老弱妇孺占了一半,拿啥拼?”袁虎端起水一饮而尽,瓮声瓮气道。
殷灵毓浅笑着:“袁叔放心,我手上,能拿到比鸟铳还好用的燧发枪,还有粮食。盐,铁,什么都有,您只需要出人。”
袁虎抬头直直盯着殷灵毓:“是不是「北边儿」的?”
“不是。”殷灵毓当机立断。
袁虎抹了把脸:“丫头,你实话告诉叔,你究竟想干多大的事?”
第四百一十六章 歃血
殷灵毓微微笑着。
“要咱们都能下山,当人。”
“要所有人都能一辈子站直了活着,不必当谁的奴才,要翻了山下的天。”
“但不论您答不答应,足够您这百来号人吃半年的粮食,盐二十担,还有铁料五百斤,过几天就会送到您寨子后头。”
“算我对连累您的赔礼,也希望今年冬天,您寨子上下都能过个好年。”
袁虎呼吸粗重,看着对面的殷灵毓。
殷灵毓任他看着,少女清冷明烈,神色认真,说的很自然,诚恳,没有算计和不情愿。仿佛意识不到自己的给出的手笔有多大,信任有多深。
尤其眼底光芒灼灼,如漫天翻滚的山火。
卷走人的心魄,一同焚烧殆尽。
袁虎呆愣片刻,回过神来,哼声道:“你胆子不小。”
殷灵毓坦然回视:“胆子小,活不到现在。”
袁虎抓起碗,一看没了水,叫了袁方一声,让他去拿酒,又转向殷灵毓,拍了拍炕桌,脸上变得郑重起来。
“殷把头,光有粮不够,你得有「势」,往东三十里黑水沟,那边的窝集部遗族,他们首领阿木尔欠我条命,把他拉进来,咱才有跟官兵硬碰的资本。”
殷灵毓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道:“袁叔,这不是小事,您还是慎重些做决定……”
袁虎打断她:“少废话!老子早看那群黑乌鸦不顺眼了!你都想好了你磨叽什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在打仗的时候总比冻死饿死好!老子可不想让儿女一辈子窝在山旮旯里!”
殷灵毓这才颔首。
袁虎对着刚回来的袁方招呼道:“袁方!把窖里那坛老酒起出来!珠儿!让你三婶儿烙几张白面饼子!”
袁方撇了撇嘴,跟在袁珠身后又出去了。
殷灵毓闻言眉梢微动。
在这长白山里,白面比鹿茸还稀罕,寻常山匪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袁虎这是真拿她当贵客待了。
不多时,袁方领着两个妇人端着木托盘进来,当先一盘白面饼子烙得金黄,边缘微微翘起,散发着麦香,后面跟着一盆炖得烂熟的狍子肉,汤色浓白,上面飘着几片野葱。
再是一盘烤鹿肉,外皮焦脆,内里还泛着粉,撒了粗盐和山花椒末。
最后是几样山野菜。
和殷家寨的伙食也差不多,以干山珍,腌菜,还有野味为主。
毕竟其他的补给,他们能拿到的也少。
袁虎亲自抓起饼给几人分,招呼殷灵毓和万谦道:“别客气!去年壮着胆子劫了宁古塔往乌拉送粮的车队,就得了两袋子白面,一直舍不得吃,今儿咱就放开了奢侈一把!给它全造喽!”
饼子入口绵软,带着微微的甜味,万谦吃得急,噎住了,袁珠赶紧递上一碗山葡萄酒,颜色紫红,闻着有股松针的清香。
万谦举起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把饼顺下去,殷灵毓伸手给万谦拍拍背,转头对袁虎道:“袁叔破费了。”
袁虎笑道:"破费啥?你都说了给粮,你袁叔还请不起你一顿饭了?咱可不能丢面!”
说着,又舀了勺狍子肉汤,浇在殷灵毓碗里:“喝这个,这个鲜亮。”
汤色乳白,浮着金黄的油星,殷灵毓啜了一口,又烫又鲜美,狍子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挑就散,混着野葱的辛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火塘里的柴添了又添,酒过三巡,袁虎已经喝得舌头打结,还不住劝菜,最终一头扎在桌子上,还是万谦和袁方给他使劲儿抬到的炕上。
天色不早,赶回去不太安全,殷灵毓和万谦干脆就也在黑龙帮住了一晚,等袁虎醒酒。
次日,袁虎带着几个心腹,和殷灵毓与万谦一起踩着齐膝的深雪往黑水沟赶。
窝集部的寨子藏在山坳里,外围插满削尖的木桩,用来防备野兽和官兵。
阿木尔是个高大沉默的女真人,听完来意后,直接摇头。
“我们人少,不想送死。”
袁虎被他气的差点儿没一脚踹过去:“阿木尔!你爹当年被官参局活扒皮的时候,你跪在雪地里发过啥誓?现在装鹌鹑?!”
阿木尔握紧了手,面皮抽动,显然强自压抑着自己,硬邦邦道:“就三十七个能当战士的族人了,打不过的,都打死了,就再也没人养孩子了。”
袁虎嘿了一声,站起来就想发火,殷灵毓拉住了他,对着阿木尔道:“想活没有错,但真的能活下去吗?”
“你们去年饿死几个?开春官参局估计还要来征壮丁,他们走了,你们还能剩多少人?”
“我们先走了,改日我会匀出一些粮食送来,就当是殷家寨送给孩子们的。”
明摆着就是收买人心,但也就真的很有用。
阿木尔想说无功不受禄,嘴唇嗫嚅了两下,想着眼巴巴整天嗦手指,啃嘎拉哈的那些孩子。因为粮少而时不时就会自己走进深山的老人,到底开不了口。
他们部落还能打猎的青壮年男子妇人太少了,以至于整日奔波,只为了能在朝廷压迫下,勉强果腹。
殷灵毓拉着还有些不满的袁虎,扯了扯他袖口,袁虎倒也不笨,一脸勉强给她个面子的样子,众人作势要走。
阿木尔深吸口气:“你们等等!”
“我…先去和族人说一声。”
殷灵毓等人顺势停下脚步。
片刻后,阿木尔带着几个族人钻回屋子里,还牵来一头驯养的马,一罐酒,殷灵毓眼里逐渐失去光亮。
不是,为什么又是酒啊!
她真的不喝!也不喜欢喝!而且还是这边的烈酒!
前几天喝来取暖也就算了,喝血酒……真的没问题吗?
但这又躲不掉,于是,在几方下属的见证下,阿木尔和袁虎,殷灵毓取了一些马血入酒,歃血为盟。
殷灵毓抿了一口,主打一个意思到位,不过鉴于她才是组织者,没人会和她计较这个。
放下碗,殷灵毓清点了一下需要购买的东西,又和两位首领约定好下一次见面时间,带着万谦,再次踏入冰天雪地之中。
第四百一十七章 往昔
半个月内,殷灵毓断断续续将她所知的势力全部拜访了一遍。
在大雪封山的季节里,有粮就是硬通货。何况殷灵毓能给出的不仅仅是粮草。
除了有些刺头不是很想屈居在殷灵毓之下,然后被殷灵毓全方位碾压一遍,才能变得老实起来之外,一切都还算顺利,殷灵毓也靠着大手笔砸出了一支队伍来。
但仍旧只能算是散兵游勇而已。
殷灵毓要的不是这样的队伍,她需要一支所向披靡,推翻腐朽的清廷的队伍。但又并不是白莲教那样的宗教信仰和推崇光复前朝的产物。
她需要有足够的觉悟和思想的同伴,来和她一起向新世界前进。
所以,又半个月后,众势力陆陆续续搬迁,聚集到一起,在地方最大。因此成为临时聚居地的虎威寨里,殷灵毓再次举办篝火晚会。
当然,鉴于环境条件,是室内版。
也多亏了虎威寨寨主当时脑子抽了,修了个贼大的所谓聚义厅,才能坐得下这么多人,还不能围着圈坐,而是得一排排的挤在一起坐,偶尔在人中间插一个火盆进去。
这段时间以来,殷灵毓常常通过「神秘渠道」,购买大量的精米白面,细盐白糖,一个比一个稀罕,将殷家寨的人喂的满面红光,还给殷家寨的人配备了弩箭,火铳,甚至望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