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进明声嘶力竭的,吼叫着,一夹马腹,亲自挥舞着长槊,一马当先就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生力军养精蓄锐多时,此刻见主帅如此勇猛,又见叛军已然大乱。顿时士气如虹,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向混乱的叛军侧翼!
本就因为攻城受挫和「天罚」而士气崩溃的叛军,哪里还经得起这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从侧翼发起的致命一击?
贺兰进明带领的精锐骑兵瞬间就将叛军阵型搅得天翻地覆,步卒紧随其后,扩大战果,肆意砍杀着惊慌失措,毫无战意的敌人。
睢阳城门也在此刻轰然洞开!
张巡等人率领着城内所有还能动弹的守军,怒吼着冲杀出来。
他们憋屈了太久,仇恨积攒了太久,此刻有了援军,有了陛下坐镇,更是将所有的愤怒和力量都倾泻了出来!
内外夹击,睢阳终于对叛军吹起了反攻的号角!
叛军彻底崩溃了,完全失去了组织,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哭喊求饶声不绝于耳。
战斗迅速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击和剿杀。
贺兰进明一边奋力砍杀,一边眼睛滴溜溜的四处乱瞄,拼命朝着睢阳城门方向冲,嘴里还不住地高喊着。
“陛下!陛下勿忧!臣贺兰进明救驾来迟!罪该万死!陛下!您在哪儿啊!臣护驾来了!”
那声音,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焦急万分,仿佛他贺兰进明一路奔袭而来,心中装的全是君王安危,没有半分私心。
张巡正一刀劈翻一个叛军校尉,听到这喊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老小子……抢功抢得还能再明显点吗?!
但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他压下心头那点腻歪,也挥刀高呼:“将士们!援军已至!叛军已溃!随我杀!一个不留!”
“杀!”
在睢阳守军和贺兰进明生力军的合力绞杀下,这支围攻睢阳最久的叛军主力,终于彻底土崩瓦解。除了少数溃散逃走,大部分被歼灭或俘虏。
贺兰进明早已下了马,也顾不得满地血污泥泞,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到睢阳城下,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朝着城楼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高声喊道:“臣!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叩见陛下!臣救驾来迟!致使陛下受惊,睢阳军民受苦!臣万死!请陛下治罪!”
张巡,雷万春等人站在一旁,看着这厮这一番念唱做打俱全的表演,嘴角抽搐,最终还是默默收刀入鞘,一同躬身行礼。
殷灵毓揉着手腕走下城楼,到他面前,淡淡道:“平身吧。”
“卿原来也可千里驰援,浴血奋战,击破叛军,有功于国,倒是叫朕开了眼界了。”
本来还在狂喜的贺兰进明硬生生打了个哆嗦。
开了眼界?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了!
这哪里是夸赞?分明是敲打!是嘲讽!是把他那点龌龊心思全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陛下什么都清楚!
清楚他之前是如何对张巡的求援置之不理,清楚他此刻如此奋不顾身全然是为了抢功,甚至可能……连他路上那点子心思都能猜得到!
再加上他说的再如何动听,之前他对睢阳的见死不救那是实实在在的,贺兰进明能不心虚么!
殷灵毓甚至不需要声色俱厉的斥责,只这一句看似平淡的话,就足以让他贺兰进明无地自容,心惊胆战!
在这位新君面前,耍任何小聪明、抱任何侥幸心理,都是极其愚蠢和危险的!
她或许年轻,或许是个女子,但她能站在这里,能搅动天下风云与人心,能让张巡,王维,郭子仪等人死心塌地,能拿出那些可怕武器,就绝非凡俗之辈!
机会!这也是机会!
陛下既然只是敲打,而没有当场问罪,就说明她还需要用他,还愿意给他机会!
现在不是辩解的时候,更不是表功的时候!
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认错!
彻底的,毫无保留地认错!展现出绝对的忠诚和悔过之心!
电光石火间,贺兰进明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做出了最利己的判断。
“陛下!陛下恕罪!臣……臣万死!臣并非……并非不可驰援,实是……实是之前猪油蒙了心,畏敌如虎,只顾保存实力,罔顾睢阳同袍死活,更险些铸成大错,危及陛下圣驾!”
贺兰进明这下子脸上不再是之前那刻意挤出来的泪,而是真急得有点想哭了。
对于他这样的投机者来说,断啥不能断了仕途和命啊!
第四百九十四章 傲骨
这样想着,贺兰进明还刻意抬起撑在地上的手,故意忽略手上的泥,往脸上就抹,让自己的脸上血和泥糊了一片,再带上悔恨和自责的泪水。
“直至听闻陛下竟亲临睢阳,置身险地,臣才如遭雷击,幡然醒悟!陛下乃万乘之尊,尚不惜以身犯险,臣等身为大将,世受国恩,却苟安避战,简直禽兽不如!”
“臣日夜兼程而来,非为功劳,实为赎罪!只求能以这戴罪之身,为陛下肝脑涂地,扫清叛匪!今日能见得陛下天颜无恙,睢阳危局得解,臣……臣死亦无憾矣!”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宽宥!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机会将功折罪!若再有半分迟疑私心,必叫臣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不是他多忠诚,而是他现在都投奔完了!想勤王也不可能了哈!也知道这陛下那确实很神连这境地都能反杀叛军了,这敢动?
他现在但凡敢有一点儿异动,张巡他们几个不得直接给他剁喽?
更何况,追随这样一位深不可测,手段果决,且明显天命在身的君主,远比在乱世中拥兵自重,左右摇摆要有前途得多!
一旁的张巡,雷万春等人看得眼角直跳,心中暗骂这老小子真是能屈能伸,脸皮厚过城墙,几乎是把「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当最忠心的狗,求您用我」写在了脸上。
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若他们是贺兰进明,这确实是眼下对自己最有利,也最能迎合上意的选择。
殷灵毓就静静看他表演。
她当然知道贺兰进明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他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认错态度和急于表忠心的姿态,正是她此刻需要的。
这就够了。
乱世之中,不可能要求人人都是道德完人,能用的,就要用。
杀一个贺兰进明,对现在的她来说很容易。但让他带着恐惧和戴罪立功之心去拼命,顺便给其他人树立一个榜样,才更能发挥其价值。
贺兰进明正忐忑着呢,便听上方的声音清冽若甘泉潺潺。
“爱卿言重了,过往之事,朕不希望再见,今日起,着你部兵马听候调遣,协同张巡将军,肃清睢阳周边残敌,整军备战。”
哎呦!意思是暂时可以不论罪了!
“臣!贺兰进明,领旨!谢陛下天恩!必不负陛下所托!”贺兰进明知道这关暂时是过了,连忙重重叩首,爬起来立刻又转向张巡,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诚恳与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张将军!此前种种,皆是进明之过!将军坚守睢阳,劳苦功高,进明钦佩之至!日后还需将军多多指点,你我同朝为臣,共为陛下效力,定要精诚合作才是!”
张巡:……
他看着贺兰进明这判若两人的态度,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拱了拱手,干巴巴的道:“贺兰节度使言重了,守土有责,分内之事,如今陛下在此,我等自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正是此理!正是此理!”贺兰进明仿佛没听出张巡话里的疏离,跟没有骨头一样,打蛇随棍上,笑的让张巡汗毛直竖。
贺兰进明却丝毫不以为意,极力表现着要听从和融入殷灵毓麾下的意思。
傲骨?
那是什么?能封国公吗?能进凌烟阁吗?能名垂千古吗?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那这么一个名头正盛的公认英主在面前,那意思还愿意带你玩,都这样了还不想进步的,可是颅内有疾否?
殷愿便是在这时回来的,一路上着实有点累了,落到殷灵毓举起的手臂上,然后熟门熟路的直往殷灵毓怀里钻。
“宿主,累了(>_<)。”
殷灵毓抬手抱着殷愿拍拍,在脑海中毫不吝啬夸夸和肯定,手上也给它顺了顺毛,贺兰进明看着熟悉的大金雕,再次感叹自己好歹还是抓住了机会。
当日晚,又一队先锋军队抵达。
随后不过两个时辰,陆陆续续来了三队人马。
各路「救驾」兵马络绎不绝,将这座原本的孤城变成了天下瞩目的焦点。
长安。
留守在此,肃清周边,接应灵武大臣们的臣子们朝思暮想,就盼着一封封的战报,好告知他们前线的情况,消息。
潼关光复了。
常山也收回来了。
郭元帅上次的信件里,颜真卿颜太守都与之汇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