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一直都跟在郭子仪身侧,李隽文因为身手没有那么好,此刻还在后面的辎重队伍里,按约定正是今日赶到,与大军上下汇合,一同赶往长安。
大军开拔前一日,郭子仪这边的后方辎重队伍终于赶至睢阳,与大部队汇合。
营地顿时更加忙碌,人喊马嘶,车辆辎重需得妥善安置,并入明日启程的序列。
颜真卿早已得了信,亲自到营门处等候。不多时,便见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缓缓行来,为首那青衫男子骑在马上,一见了他便迫不及待控马跑到他身边,跳了下来。
“表兄!”
自从得知女儿在长安挺身而出,再到后来惊闻她亲赴睢阳,李隽文的心就没有一刻放下过。
他将女儿偷偷养大,只盼她平安喜乐,远离朝堂纷争。
谁知命运弄人,她竟一步步走到了风暴的中心,成为了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颜真卿拉住他道:“隽文!放心,放心!陛下安然无恙,非但无恙,更是亲临战阵,指挥若定,如今叛首已诛,大军正要凯旋了!”
说着,颜真卿还用力拍了拍李隽文的肩膀:“你和那位……生了个好女儿啊!不,是我大唐,得了一位圣主!”
听到安然无恙四个字,李隽文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猛地一松,眼圈瞬间就红了,连忙低头用袖子擦拭,哽咽道:“无恙就好,无恙就好……这孩子,真是……真是吓死人……”
颜真卿也知他性情,总会带着些脆弱的敏锐和怯意。但关键时刻并不退缩甚至拖后腿,于是叹了口气,低声道:“行了,把脸擦擦,陛下此刻正在中军大帐与诸将议定最后行程,我这就带你去见驾。”
中军帐外,守卫森严。
颜真卿通传后,帐内议事似乎刚好告一段落,将领们鱼贯而出,见到颜真卿身边的李隽文,虽有些好奇,但也只是点头致意。
也有几个知道当年事的,知道这位是陛下生父,目光中多了几分善意。
颜真卿领着李隽文步入大帐,帐内,殷灵毓正站在沙盘前,与张巡低声交代着什么,闻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李隽文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他的灵儿清瘦了许多,穿着一身合体的玄色轻甲,未戴头盔,墨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虽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离家时更加沉静,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风华。
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小心藏在坊市的小女儿了,这是执掌乾坤,睥睨天下的大唐皇帝。
“灵……陛下。”
李隽文下意识便要跪下行礼。
身份悬殊,君臣有别,他不能,也不该失仪。
然而,他膝盖还未弯下,殷灵毓已经放下笔,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臂。
“父亲,不必多礼。”
这一声父亲,让帐内尚未完全离开的几位将领脚步微顿,心中了然,更是对陛下的性情,脾气有了更近一步的认知。
李隽文却道:“礼不可废,臣……为臣为父,皆当谨守臣节。”
他这话,既是说给殷灵毓听,更是说给帐内帐外所有人听的。
他要从一开始,就树立起女儿不可侵犯的权威,绝不因私废公,绝不给人任何可以轻视,非议殷灵毓出身的口实。
他李隽文尚且不会以帝父身份自居,其他人,还会有那个胆子和脸面摆谱吗?
李隽文没什么成就,但至少作为世家出身的一员,他脑子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有数。
只有灵儿的阿娘……
那是他最出格的,却从不后悔的选择。
殷灵毓明白他的心意,但她如今这个位置是她打出来的,倒也不怕有谁跳出来抢,因此还是免了李隽文的礼。
第五百零四章 熠熠
殷灵毓又对张巡等人道:“后续事宜便按方才所议去办,诸位也辛苦了,都先去歇息吧,明日还需早起拔营。”
张巡等人躬身称是,退了出去,李隽文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坐在胡凳上细细又看了殷灵毓几眼,只是轻甲挡着,李隽文看不出什么异样,只觉心里骄傲又酸楚。
“灵儿,都知道了?”
李隽文指的是身世的事情,殷灵毓点了点头。
不说她刚来时得到的信息,就是后来王维也拿捏着分寸,装作不经意说漏嘴的样子,给她透露过她的身份和血脉来自于谁。
李隽文叹气,将当年之事尽可能简略的解释了一番,又关怀了殷灵毓几句,拿了自己在路上寻来的老参给她。
全程都很克制,只是离开前,还是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作为女儿,她足够他骄傲,却也担忧。
作为陛下,她熠熠生辉。
他不要做蒙尘的灰。
翌日拂晓。
经过整编的军队秩序井然,踏上了返回长安的官道,队伍绵延数十里,气势恢宏,充满了胜利之师的昂扬与肃杀。
沿途州县,早已得到王师凯旋的捷报,官员士绅,寻常百姓,无不倾巢而出,箪食壶浆,道旁相迎,欢呼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激动得泪流满面。
“看!那就是陛下的龙旗!”
“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多亏了陛下和将士们,咱们才能活下来啊!”
殷灵毓不停往道路两旁挥手致意,有些人捧着心,手就开始往荷包上摸,最后还是靠意志力让自己清醒了起来。
那是陛下啊!这不敢扔啊!
就连那些被收编的降卒,在严格的军纪和胜利氛围的感染下,也渐渐挺直了腰杆。
数日后,长安城那巍峨雄壮的轮廓,终于再次映入眼帘。
离城尚有十里,便见前方旌旗招展,华盖云集。
以王维,房琯为首的全体留守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装扮上礼服,列队恭候。
他们身后,是无数自发前来迎接的长安百姓,人山人海,翘首以盼。
当那面在捷报里口口相传,逐渐被他们熟悉的玄色龙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巨大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
“陛下回来了!”
“王师凯旋了!”
王维与房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与如释重负,皆是整了整衣冠,率领百官,趋步上前。
大军缓缓停下列阵,殷灵毓在郭子仪,李光弼,张巡,贺兰进明等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策马行至迎接队伍前方。
王维,房琯率先跪倒在地:“臣等恭迎陛下凯旋回銮!陛下扫清叛军,平定大难,功盖寰宇,德泽苍生!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唐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百官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恭迎陛下凯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殷灵毓翻身下马,走到王维,房琯面前,亲手将他们扶起。
“王卿,房卿,诸位爱卿,留守长安,稳定后方,亦是功不可没,诸位平身吧。”
王维与房琯被殷灵毓亲手扶起,皆是心潮澎湃,王维更是眼眶微红。
他作为最早投资陛下的长安留守官员,亲眼见证并参与了这奇迹般的逆转,此刻见到殷灵毓平安归来,天下也终于安稳,自然是欣慰又自豪。
而更热烈的浪潮来自百姓。
“陛下万岁!”
“谢陛下救命之恩!”
经历过长安保卫战和从各地归来,重新过上安稳日子的百姓里,许多人都泣不成声。
只是他们到不了殷灵毓近前,于是热情基本上就全洒在了三军身上。
不少百姓提着篮子,捧着瓦罐,里面装着虽不精致却满怀心意的食物清水,热情地涌向队列中的士兵。
老人们抹着眼泪,将热乎乎的胡饼塞到年轻士兵手中,孩童们兴奋地围着高大的战马和英武的军士奔跑嬉笑。
不管是谁,如今也都在当今陛下手底下了,自然也被耳提面命,至少在现在这种场合,也算纪律严明,无人敢擅自离队或伸手去接。
但将士们的脸上也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他们中的许多人,何曾受过百姓如此真心实意的爱戴?
殷灵毓顺势下令。
“大军听令!除必要仪仗及轮值将士外,其余人马,即刻于城外划定区域扎营。不得擅入长安城内,更不得有丝毫侵扰百姓之举!三军将士,可受百姓犒劳,然若有强取豪夺,滋扰民间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陛下圣明!”
将领们齐声应诺。
殷灵毓又看向那些热情的百姓,高声道:“父老乡亲们的心意,朕与将士们心领了!陆主簿,开我军中粮仓,取部分米面肉食,再拨出些许叛军那里缴获的酒水,于城外设棚,与民同乐,共庆太平!”
“也算是朕,代表朝廷,代表三军将士,感谢长安父老昔日坚守,今日相迎之情!”
陆蔓带着柔和的笑意,点头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