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赵祯心中也松了口气。
选择包拯,既是出于公心,也是存了私念。
包拯的刚正不阿是朝野公认,住在他那里,能最大程度减少流言蜚语,也让其他臣子无话可说。
更重要的是,他面对这位……咳咳,但总之,赵祯也潜意识里觉得,包拯身上那股浩然正气,或许……真能镇住些什么。
于是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女儿,只见女儿也正仰着小脸看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对他的……满意?
赵祯只当是自己眼花,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对包拯温声道:“如此,便有劳包卿了,一应事宜,交由皇城司与卿协同办理,务必从简,勿要扰民。”
“臣,领旨。”
张璃溪对包拯是有些心有余悸的,一想到要住过去,还有些紧张。
但下朝之后抱着殷灵毓,却丝毫不动摇的就收拾东西去了。
她是因为给家里伯父要官那件事不高兴过。但不高兴的对象不是反对这件事的包拯等人。
是伯父。
张璃溪的父亲早逝,母亲又一向偏向自己的兄弟,伯父说着「为她好」,「是她娘家人」,却全然不顾她的处境和能力,只一味的想要靠她升官发财。
上一次,二女儿盈儿也是高热不退,太医都摇了头,母亲拉着她的手,哭的却不是外孙女的性命堪忧,而是……
“璃溪啊,你伯父那个差事,官家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你可得抓紧些!你在宫里圣眷正浓,这时候不提携自家人,什么时候提携?你伯父好了,你在宫里才有底气,将来若再有皇子……”
她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意缠住了她,钻进了每一丝骨头缝儿里,眼前阵阵发黑。
她的女儿要留不住了。
她的母亲,想的却是如何利用女儿的病情谋官。
赵祯也的确喜爱漂亮温柔,会撒娇,有小心思,偶尔骄纵,可也全心全意爱着他的,生动活泼的张璃溪。
所以,后来,伯父还是得了官。
可那是祯郎看在她的面子上,也是被缠磨得烦了。
那之后,她在祯郎面前,总觉得矮了一分,朝臣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些她不愿深究的东西。
她知道,在许多人眼里,她张璃溪,就是个恃宠而骄,纵容外戚的贵妃。
张璃溪不愿再想下去,抱着怀里已经再次睡过去的殷灵毓,指挥着女使收拾一些简单必要的行李,甚至不愿多带那些首饰华衣,怕沾上了那些女儿口中的「坏东西」。
殷灵毓再醒过来,就已经到了包拯府上,仍旧被抱在怀里。
包拯府邸门前,包拯与夫人董祝早已领着寥寥数位仆从在门前静候,皆是素净衣衫,神色恭谨却不显卑微。
见御驾至,包拯上前一步,一丝不苟地行君臣大礼,董祝亦随之深深万福。
“臣包拯,恭迎官家,贵妃娘娘,福康公主殿下,灵毓公主殿下。”
赵祯虚扶一把:“包卿平身,此番是朕叨扰了。”
“官家言重,寒舍简陋,唯尽心而已。”
包拯起身,侧身引路,目光扫过被张璃溪紧紧抱在怀里的殷灵毓时,微微一顿。
小孩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蔫蔫儿的靠在母亲肩头。
院中一株古树高大挺拔,绿意盎然,没有过多的雕梁画栋,只有青砖灰瓦,青石铺地,廊柱只刷了清漆,未见彩绘。
庭院中除了那株高大的古树,便只有几丛翠竹,显得格外空旷清净。
“还是得赶紧调养身体啊,得排毒。”殷灵毓忍着还在闷疼的小脑袋瓜子,在心里和殷愿吐槽。
怎么一个个的就跟朱砂杠上了呢?
幸好赵祯选的是包拯,要是真是哪家深宅大院的大臣府上,恐怕还得有朱砂涂料。
包拯亲自将赵祯一行人引至早已收拾好的主院,院子不算大,但窗明几净,被褥皆是细棉,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
屋内没有熏香,只在一角案几上放了一盆清水,水中浸着几片新鲜的艾叶,散发出淡淡的草药味。
“官家与娘娘旅途劳顿,可需先用些茶点?” 包拯问道。
语气是标准的臣子对君王的恭敬,却也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坦然。
赵祯看着这过于素净,甚至比宫中偏殿还要简单的居所,心中却莫名安定下来,点了点头:“有劳包卿。”
很快,茶点送上,并非宫中的龙凤团茶,而是寻常的散茶,泡在素白瓷盏中,茶汤清亮,点心也只有两样。
一样是开封府的街上常见的蜜饯果子,另一样是董祝亲手做的桂花糕,小巧玲珑,甜而不腻。
包拯侍立一旁,并不多言。
张璃溪起初有些拘谨,但见包拯言行如常,并无半分轻视或刻意逢迎,那份紧张也渐渐散去,试着开口寒暄道:“包夫人,这糕点很是清爽,有劳了。”
董祝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娘娘喜欢便好,府中饮食简单,恐不合娘娘与殿下口味,若有需要,但请吩咐。”
这时,福康公主赵徽柔也被嬷嬷牵了进来。
她年岁稍长,已懂事了,好奇的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又看向被张璃溪抱着的妹妹。
包拯亦是同样礼节,拱手道:“公主殿下。”
第五百二十四章 变量
赵徽柔像模像样的点头,声音稚气又努力正经:“包大人请起。”
两个小女孩儿,都处在幼崽时期,又可爱又有教养,包拯再是怎么严肃,谨慎,打算端正态度来招待官家,态度也开始变得柔和慈爱起来。
幼崽嘛,只要是乖的,不作的,大部分人还是不自觉爱怜的。
赵祯看着包拯的样子,只觉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咦!你在朝上可不是这样的!
殊不知,董祝也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他和张璃溪。
官家和贵妃怎么莫名有点……很从心的样子?
自家这位又干啥了?
赵祯,张璃溪:……可能,是敬畏吧。
嗯,绝对没有怕挨骂的意思。
最先到的是文彦博与韩琦,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包拯亲自将二人引入偏厅奉茶,赵祯已在那里等着,身着常服,神色比在宫中时松弛许多。
是的,官家搬出宫,也不可以落下政务。所以,整个上午,偏厅便如一个临时的小型朝堂与书房的结合,臣子们来来去去,禀报事务。
待正事奏毕,几位重臣告退出来,在廊下正遇上被嬷嬷领着,要去园中透气的两位小殿下。
几人立刻退至道旁,躬身行礼:“臣等见过两位殿下。”
赵徽柔正高兴着可以拉着妹妹玩呢,很是照顾她,怕她不知道怎么办,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然后示范道:“文相公,韩相公,免礼。”
殷灵毓被赵徽柔拉着手,微微颔首:“免礼。”
她想着活动一下也好,不然一直被抱着,也的确不怎么习惯,就跟着赵徽柔出来了。
韩琦见她一副小大人儿的样子,十分可爱又可乐,再念及她前几日的凶险,心中微软,面上便带出了几分长辈的温和笑意,轻声问道:“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有点晕,在想坏东西。”殷灵毓主动把话题往这边引。
几位重臣听殷灵毓又在说这个,神色都郑重了几分,韩琦再度蹲下身,与殷灵毓平视,语气愈发温和。
“殿下还能想起更多关于那「坏东西」的事吗?譬如,它的颜色?形状?或者……味道?”
殷灵毓微微偏着头:“红红的,苦苦的,很多很多很多。”
“所以我在想,要怎么帮爹爹把它们找出来。”
这话说的一片纯稚,带着孝顺之心,大臣们自然不会嘲笑,只是也不多抱有希望罢了。
毕竟小殿下这个年龄,完全就是需要被照顾的小孩子,能指望小殿下做什么呢?
包括赵祯,张璃溪,包括包拯,也都是这个想法。
所以殷灵毓要了几窝小鸡和很多杂七杂八的红色的宫中用物这种事。虽然他们不压着她,痛快批准,但也只是感动于孩子孝心可嘉罢了。
十几日后。
众臣看着殷灵毓拿出的朱砂,以及她和福康公主一起记录的「小鸡死亡日记」,陷入了沉思。
殷灵毓往旁边一坐,捧起温热的豆浆大口喝。
排毒。
主要是,这具身体有点乳糖不耐受,不然的话,牛奶也可以。
她怕她不快点拿出结论,新装修再刷一层新朱砂。
那纯白搬,白装小孩装神弄鬼了。
所以做实验的时候,还特地选了对汞更敏感的禽类。
赵祯死死捏着那些纸,纸上记录着触目惊心的事实。
朱砂不管是喂食还是涂抹后,小鸡都相继出现萎靡,拒食,抽搐乃至死亡的状况,时间,剂量,症状,条理清晰,简单却有力。
太医院提供的上品朱砂,此刻就放在一旁的托盘里,鲜艳的红色刺得人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