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童一步步走了过来,音色清泠泠的,平静而不容置疑。
“将军能打胜仗就是好将军,王相公,您过了。”
“不是人人都能人情达练,也不是人人必须精通此道,话语是为了传递和交流信息,知识的,自然是高效最好,那么又何必刻意说的隐晦复杂。”
“正如我现在直白的和你说这些,你也可以听明白,不是吗?”
“请诸公把打机锋的精力用到正道上,须知「君子坦荡荡」之理,有什么话,摊开来说,对事不对人,岂不更好?”
王拱辰脸上的矜持笑容僵住了。
不是?怎么狄青没听懂殿下听懂了啊?
他不理解!
再说了,他们习惯了在官场中用含蓄乃至隐晦的方式表达立场,进行博弈,谁会把话摊开说的那么直白伤人啊?
但几人也无法开口辩解。
有些话,在朝堂上可以争,在奏疏里可以辩,可如何能在一个三岁稚童面前,去解释那些盘根错节的派系之争,文武之别,以及那些只可意会的潜规则?
哪怕她已经听懂了他们的话。
难道要当着两位公主的面,承认自己就是在排挤同僚?
还是要辩解那些潜规则才是为官之道?
无论哪种选择,都足以让他们颜面扫地,沦为笑柄。
狄青迟钝的行礼问安。
原来……王拱辰刚才那番话,竟是这个意思吗?
殷灵毓挥手叫狄青起来。
没办法啊,能打仗的暂时不多,保一下保一下。
“殿下……殿下教训的是,臣等……受教。”王拱辰最后也只能道。
那能怎么办?这可是官家唯二独苗苗啊!他们能记恨狄青,还能记恨殿下吗?
殷灵毓转向狄青,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记得,狄青好像一路被范仲淹等人给拉上来的。但是每个上官最后都放弃了他,实在是政治智商全换成打仗时候的脑子了。
最后叹气道:“若是听不懂,便直说,至少别人能明白你的心思。”
这样也不至于大臣们都以为你骄横跋扈了。
因为,狄青真的,只是,不懂。
没那个脑子。
否则,狄青若是真那么轻狂,自大,怎么可能抑郁成疾,最后基本等于是被吓死的。
赵徽柔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她能感觉到妹妹是在维护那位好看的将军伯伯。
阿毓妹妹真厉害!
于是站到殷灵毓身旁,甜甜对着大臣们一笑。
大臣们能怎么办。
这是官家的崽。
还是有功的,年纪小的,乖巧聪明的女娃娃。
他们还是默默行礼告退吧。
狄青也懵,但殿下吩咐他直言,他还是点了点头:“是。”
这儿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赵祯等人。
韩琦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王拱辰此番,确是失态了。”
他虽也不赞同狄青担任枢密使,但也不能这么当面就去指桑骂槐。
但狄青……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充楞?
当初他和范仲淹看到他,提拔他的时候,瞅着还行啊?
不会真就只会打仗吧……
毕竟之前发生过不愉快,韩琦早也不太关注狄青了,没落井下石已经是很宽容看待了。毕竟当初狄青也算是打了他的脸面来着。
一旁晏殊沉吟片刻,想起自己拉拔过的范仲淹,还有从他那里得知的消息,想了想,还是道:“臣等平日奏对,机锋过甚,或许……确需自省。”
“只是,还望官家明鉴,狄青性情耿直,于军务或有专长,然枢密院非仅勇武可胜任,王拱辰言语虽过,亦非全无来由。”
他们这些文臣习惯了在言语间设置障碍,以此区分自己人与外人,这套规则对狄青这类不擅此道者,本身就是一种排挤。
但狄青……
确实也…挺愣头青。
反正在他所得知的那些消息和事件里,有点忘恩负义。
但如果是真的傻兮兮听不懂好赖话的话……
那他们对他的坏印象,可能的确需要改改。
只是,殷灵毓殿下平日并非无礼之人,此番如此维护狄青,倒是让他们看见了她的另一面。
条理清晰,胆魄过人,犀利锋锐,却有理有据,张弛有度。
最重要的是通透。
她能明白那些话,已经很让人惊讶了,可她又不屑为之,坦坦荡荡,直言不讳。
虽然有些不够周全,可这才更像她的年纪,那份幼年天骄的骄傲和意气。
第五百三十四章 规则
赵祯没有说话。
他们需要口舌,他这个官家就不需要表态了吗?
西夏从去岁年尾就又一次开始作妖,狄青对他至少还是谨慎恭敬的,也的确是很能打胜仗,兵中和民间口碑皆佳,赵祯当然想过再把他往上提提,以示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但临时出了朱砂这事儿,赵祯就暂时抽不出手来管了。
几位大臣一看官家又装聋作哑,也没办法,正打算继续方才的话题,赵祯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去,把毓儿叫来。”
赵祯借着自己在宫外暂住,两个女儿无需太严的礼法约束时,抓紧将殷灵毓连带着赵徽柔都推了出来,不遗余力的试探朝臣。
看着利索,其实仍旧是犹豫不决的。
因为他也不确定。
不是确定他自己到底还能不能生。
而是不确定,他,和他的女儿,到底能不能做到那一步。
赵祯一直都不够强势。
他知道。
事实上他一开始没那么大胆,只是单纯的珍惜仅剩的两个女儿,因此优容了些,宠爱了些。
但架不住孩子太优秀。
赵祯没办法不起心思。
他不想便宜了宗室。
可……没有天子传位于女儿的先例。
所以赵祯一面憋的只能花式炫耀,一面又反复的,不住的,去试探着,观察着,包括大臣们,也包括殷灵毓自己的反应,既想看看女儿能走到哪一步,又想看看臣子们能接受多少。
他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这之间的平衡,不肯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因为那很容易引发更大的纷争,甚至动摇国本,非但边疆未平,更是内政先乱,朝廷陷入党争倾轧之中。
赵祯不够优秀。
但赵祯能够认识到自己不够优秀,也不会把国家层面上的大事,完全由着自己的私欲摆弄。
他怕女儿承担不起,更怕天下因此生乱。
换句话说,赵祯还有良心,还不敢霍霍大宋基业,也不想把自己的压力强压到这样幼小的孩子身上。
所以,他也得遵守规则。
但毓儿比他想象的,还要优秀很多。
如今看来,也比他有勇气的多。
或许有人,生来就是为了打破某些不合理的规则的。
臣子们于是看着内侍将殷灵毓带到赵祯面前。
这次他们没起身拱手。
赵祯也没像之前那样习惯性的伸手去抱她,而是凝视着小小的一小只幼女。
“毓儿,方才你那样说,也是过了。”
小女童痛快的点点头。
“嗯,毓儿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说?”
“我说了,又能如何?”
殷灵毓歪了歪脑袋:“父皇,我是您的女儿。”
“何况,您不能因为毓儿说的不好听,就说他们才是对的。”
赵祯有点想苦笑了。
“对错有时候不重要,毓儿。”
赵祯想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想说朝堂如江海,自有其潜流暗涌,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维持表面的和睦,有时比争一时之对错更为重要。
“父皇。”殷灵毓迎上赵祯复杂的视线,一字一顿:“别人可以这样想,毓儿不能。”
“您也不能。”
“毓儿知道可能会有的后果,您是担心毓儿树敌,担心狄将军处境更艰,担心朝局因毓儿一言而生出更多不必要的波澜。”
“但父皇,有些事情,永远不能妥协,若因惧怕后果,便对不公之事缄口不言,对错误之理屈从退让,那面上的和睦,也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虚妄罢了。”
“虚妄的幻想总会破碎,而真理永远存在。”
“何况,父皇您若是也这样想了,那就真的会让人不敢开口了。”
您也不能。
赵祯指尖颤抖,只觉心跳的太快,以至于耳边都是鼓噪的声音。
是了,他是天子。
他若都习惯了和稀泥,习惯了在是非面前权衡利弊,退让妥协,习惯了对不公的默许与纵容,又如何要求臣工持正守节,要求天下清明?
那这朝堂之上,还有谁敢坚持正道?
他不能……他确实不能。
天子之责,在于明辨是非,持守正道,而非在混沌之中苟且求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