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可先遣使严词诘问,展我朝严正立场,同时命边军谨守关隘,整军备战,以示我大宋并非怯战。若能使敌知难而退,方为上策,若其冥顽不灵……届时再战,我朝亦占理且有所备。”
这番回答,出自一个八九岁的女童之口,已是相当周全稳妥,司马光也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官家也的确是有立皇太女的资本,两个女儿都是如此争气。
于是微微颔首,以示赞许,随后目光转向殷灵毓:“殿下以为呢?”
殷灵毓有条不紊的开口阐述。
“学生以为,需分三层来看。”
“其一,何为挑衅?”
“若仅是口舌之争,可如徽柔姐姐所言,外交斥责,军事戒备,以威慑为主。”
“但若敌军已越境掳掠,杀我百姓,占我疆土,那便不再是挑衅,而是侵略,对此,唯有坚决反击,寸土不让。”
“因为退一步,失掉的不仅是土地,更是边民对朝廷的信赖,是军民的士气,是国家的脊梁。”
“其二,战与和的代价,不能只看眼前。”
“战的代价是钱粮性命,和的代价,是更屈辱的岁币,是边境永无宁日的蚕食,是异族愈发膨胀的野心,两害相权,有时短痛胜于长痛。”
“其三,战争的最终目的,应该是为了以战止战。”
“因此,要么不战,要战,就需倾尽全力,谋求必胜,在战前,就要保证钱粮,兵源,动员民力,确保后方稳固,更要让所有将士,百姓明白,我们为何而战。”
“国家主权与尊严,不容交易,国与国之间,落后软弱就会挨打,实力才是硬道理,因此,面对侵略,唯有亮剑!”
“啪!”
赵祯拍桌子了。
作为皇帝,他太清楚边患的苦楚,也太明白求和背后的无奈与屈辱了,每年输送给西夏和辽国的岁币,如同在他心头剜肉。
他何尝不想硬气一回?
没人支持啊!他也没有那个放手一搏的底气啊!
“毓儿说得好!”
司马光原本的立场,更倾向主张内修德政,外示怀柔,通过道德感化和谨慎的边防策略来维持和平,通过外交和防御来化解危机。
王道在于德化,而非武力征伐。
司马光亦深信「国虽大,好战必亡」,认为轻启战端会耗尽民力,动摇国本,就算要打,也应该先专注内政的发展,尽量避免战争,使国家富强强大之后再谈。
然而司马光也没办法反驳殷灵毓说的话。于是最后只能拱手,并未评判对错。
赵祯拍案叫好后便看着司马光的反应。如今看着他那虽未明言赞同,却也无从反驳的模样,心中更是提气。
司马君实这样固执的人,不也还是要被毓儿带着走吗?
他的女儿,果然就是最好的!
不够,还不够!
赵祯看着两个女儿。
他需要更多足够能托付的重臣,尤其是……更务实,更能接受他的女儿的臣子。
于是,几日后,几位重臣都在场时,赵祯「随手」拿起范仲淹从地方上呈来的奏疏翻阅,连连感叹,又放下奏疏,对侍立一旁的韩琦和晏殊叹道:“范希文虽不在中枢,然心系社稷,所陈之事,皆为国本。如今朝中诸事繁杂,西北边备亦需通盘考量,朕观希文之才,闲置地方,实属可惜。”
韩琦立刻领会了官家的意图,他刚把狄青甩给范仲淹,此刻正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位老友,自然乐得促成此事,便顺势道:“官家圣明,范希文老成谋国,深得众望,若召其还朝,参知政事,于稳定朝局,筹划边事,必有大益。”
晏殊虽与范仲淹在新政上有过分歧,但时过境迁,且他深知范仲淹的才能与品格,更明白此刻官家欲加强中枢力量的用意。
于公于私,召回范仲淹,平衡朝局,稳固国本,都是利大于弊。
于是亦微微颔首,缓声道:“韩相所言甚是,范希文乃国之柱石。此时召回,恰如其分,以其资历威望,入主二府,众望所归。”
文彦博与包拯交换了一个眼神,亦纷纷附议。
第五百四十一章 络驿
数日后,一道不经中书门下直接发出的中旨,由皇城司亲从官快马加鞭,送往范仲淹的任上。
旨意中,赵祯以「边备弛废,需老成谋国之士坐镇中枢」为由,加范仲淹资政殿大学士,召其即刻返京,入判兵部,兼领枢密院事,协理军务。
对于朝廷大臣来说,这一信号就是官家又要折腾了。
但起码这次折腾的目标和方向还是很明显的,他们大概都明白,这次把范仲淹叫回来是为了什么,赵祯仗着自己现在精气神儿没有那么好,而西夏又的确频频搞小动作,直接搞了一个老臣子大召回活动。
富弼此人是他的姑父,更是庆历年间与范仲淹并肩推行新政的干将,召回!
杜衍庆历年间曾任枢密使,是老成持重的代表,为人清直,威望极高,处事也公允。
被排挤出朝了?不要紧!朕现在病的很重啊!朕倒要看看,是谁要拦着朕给自己找分担政事的臣子!说!是不是想让朕累死!病死!
这么大一顶帽子谁也带不起,面对已经开始可以说得上是耍赖的赵祯,大臣们也没有什么明确的应对手段。尤其是在重臣相公们大多都支持官家的情况下。
欧阳修是因为「张甥案」外放的,如今风波还没有平息。但赵祯的借口找的也非常好,你欧阳修士林大家,给朕的女儿做老师又不委屈你。
孙沔此人素有边才,曾与狄青并肩作战,平定侬智高叛乱,以果敢善断著称。虽然为人有些恃才傲物,但能力毋庸置疑,赵祯干脆把他打发到韩琦手底下。
韩琦:……
甩掉一个,又来一个。
呵呵。
这个更是个刺头,比狄青还不好教。
好想只教两位殿下啊!啊啊啊!
人员调动络绎不绝,一时之间大臣们连斗都顾不上斗。因为根本不知道官家下一步还要干嘛,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打听谁又被打发走了,谁又被调回来了。需不需要去联络一下旧情,需不需要去送别一下友人。
官家你要干啥?!
官家?官家在和爱妃还有两个宝贝女儿吃饭。
现在赵祯的心态有了很大的变化。
赵祯如今彻底想开了,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达。
原因无他,主要是被刺激狠了。
朱砂事件让他清醒认识到,自己这身体被荼毒多年,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数,指望再生个皇子并养大,都不如指望大娘娘刘娥死而复生,再帮忙执掌朝政,然后再养一个皇帝出来。
再说了,赵祯还亲眼看着殷灵毓和司马光对上都能不落下风,能让这个倔脾气的臣子心甘情愿开始以教导储君的方式去对她寄予厚望。这种手段,赵祯自认一辈子都学不来。
他平衡朝局靠的是仁厚和妥协,他女儿倒好,臣子不知道怎么的就妥协了,他都不用上场。
躺赢。此时不折腾,更待何时?”
他现在有最完美的借口啊!
朕是被朱砂毒害的病弱之躯啊!
趁着「体弱多病」,「忧心国本」这个人设还没过期,赶紧把能臣干吏召回来,把贤臣良将配齐!
反正立皇女本身就是捅破天的大事。相比之下,召回几个贬黜的官员,调整一下中枢人事,那都是小打小闹了。
夏日的黄昏来得迟,包府里让给官家暂居的小院已早早洒了清水,青砖地面上氤氲开一片潮润的凉意,驱散了些许暑气。
包拯是不肯轻易与官家同食的,赵祯也只吩咐下人把包府的伙食也包揽下来,倒是近来喜欢上了只有自己这一家子吃饭的放松与自在,将下人也打发下去自去用膳的时候更多。
一张榆木方桌就摆在树荫下,桌上菜肴已布好,皆是依着赵祯素来节俭的习惯,且顺应时令,不见奢华,只求清爽适口。
一盘清炒藕带,雪白脆嫩,带着清新气息,一道冬瓜火腿汤,汤色清亮,几片薄如蝉翼的火腿点缀其间,提鲜增味。
一碟切得细细的麻油拌苦瓜,焯水后去了大半苦味,再点上几滴香麻油,最是消暑,旁边配了一小碟开封府街市上常见的,用梅子汁渍过的脆瓜小菜,酸甜爽脆,也很是下饭。
主菜是一尾清蒸鲈鱼,肉质洁白,仅以姜丝葱段和淡酱清蒸,最大程度保留了鱼肉的鲜甜,另有一小钵用井水湃过的绿豆粥,粥米软烂,绿豆开花,看着便觉清凉。
赵祯携着张璃溪的手一同入座,殷灵毓与赵徽柔也已净了手,四人围坐,就在清爽的晚风里用膳。
张璃溪先盛了一小碗绿豆粥,轻轻放在赵祯面前,柔声道:“官家先用些粥,消消汗。”
她虽非赵徽柔生母,但素日里就喜欢小孩子。如今一同起居,对这位长女亦是关怀备至,随即也给赵徽柔盛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