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首先这怒的对象就找不准啊!
难不成要他们撸起袖子,冲到官家面前,义正词严的大喊:“官家!您不能那么宠爱您仅有的两个女儿!官家,您不能生病!您不能找我们给你分担政务!您赶紧好起来生两个!”
这要是传出去,史官怕不是要笑掉大牙,在后世史书上记一笔「某年某月,群臣因帝女过慧而谏,帝弗听」,他们还要不要脸了?
其次,这言的风险太大了!
攻击两位殿下?能攻击什么?
攻击灵毓殿下不该找出朱砂救父救兄姊?攻击福康殿下不该想着为边关将士改良冬衣?还是攻击她们不该发明利国利民的织机,记账法?
殷灵毓殿下是天赋异禀,宿慧之人、一点就通,举一反三,时不时还能拿出点惊世骇俗却又利国利民的新鲜玩意,跟个行走的祥瑞似的,你骂她?
赵徽柔殿下则是乖巧懂事,勤奋好学。虽然天赋不及妹妹,但那进步速度也足以让一众勋贵家的纨绔子弟汗颜了。
面对这样两个玉雪可爱,聪慧仁孝,还动不动就给你行个弟子礼,送出一份利国利民小发明的皇家幼崽。除非是铁石心肠,否则谁能硬起心肠去苛责?去反对?
大部分人只能一边自己给自己找借口,一边很诚实的开始研究怎么当好「公主傅」了啊!
殷灵毓塑造的人设还是很有效的,宿慧,仁孝,再加上赵祯本身子嗣上的问题,更多的人只会思考她这位皇女是否是天授大宋一线生机。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逆来顺受,也有人把目光投向了皇后和其他嫔妃。
但她们现在远在行宫,本来被曹皇后接入宫中抚养的皇子预备役赵宗实也暂时被扔回了自己家,一时之间,还真是无从下手。
范仲淹回京后,对殷灵毓的态度上基本就是稍微温和了点的版本的包拯。
一个能说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评价未来君主的唯一标准,当然也是其是否能够为民造福。
何况范仲淹本身就有改革之心,虽然如今年老,但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和立场。
大宋现在积弊甚多,需要一个足够有能力的继承人。
有就得了,赶紧教吧,还挑上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臣子们没有掀起激烈反对的浪潮。反而以一种近乎默许甚至积极迎合的态度面对赵祯的培养计划。
他们没得选,而殷灵毓给的太多,太好。
赵祯年近四十,子嗣艰难已成定局,朱砂之毒更让生育希望渺茫,宗室子中并无惊才绝艳之辈,大多资质平庸。
在平庸疏远皇子与眼前的公主之间,这些务实的老臣们心里那杆秤,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
他们忠于社稷,而社稷需要的是一个能扛起江山的人,性别,在绝对的能力和现实困境面前,是可以暂时搁置的争议。
所谓的礼法桎梏,便在这些精明务实的政治家们心中,悄然让位给了对盛世的渴望。
他们不是接受了女主天下。
他们只是没办法拒绝殷灵毓。
拒绝那个很大可能,能带领大宋走向更强盛未来的答案。
赵祯到底也当了这些年的皇帝,和他们也都有了默契。于是悄然将更大的舞台让给自己的两个女儿,自己只是更加努力的维护着局势的稳定,并尽力的给殷灵毓多攒一些家底儿。
旁听上朝的两小只也是被众臣们默许了。
反正现在连个朝廷都回不去,朱砂还没彻底处理完呢,在包府那也就没有上朝这一说了,基本上就是凑到一个屋子里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处理赶紧处理,哪有那么多礼仪了,官家现在都热的上树底下办公了,那院子里好歹有风不是?
别说官家了,他们现在也不愿挤在屋子里,还是院子里比较凉快,这个时候小殿下一般还会安排人给官家和他们送点冰镇的糖水,瓜果,办公都办的有劲儿了。
赵祯一行人是在深秋才回的宫。
就这样,也只是把彩绘初步清理干净了,很多地方还有些斑斑驳驳的,没有重新上色,足可见之前朱砂的涂料应用的有多广泛。
赵祯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曹皇后,曹映锦。
曹映锦与赵祯相敬如宾。
仅限于「宾」。
曹映锦作为皇后,十分合格,贤惠得体,有智谋,甚至去年的宫变,也是她为赵祯平定的。
也是在那次之后,赵祯与她有过一次长谈。
她是一尾困于九重宫阙的游鱼。
第五百四十四章 风雨
去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庆历宫变,至今想起仍令赵祯脊背发凉。
乱兵骤起,直逼寝殿,他当时惊怒交加,几乎失了方寸。
是曹映锦,这个他不够美貌,过于端肃,且是刘娥和臣子们「强塞」给赵祯,赵祯反叛,刻意疏远的皇后,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与果决。
她紧闭门户,亲自督促内侍宦官持械守御,精准判断乱兵会纵火,即刻派人潜行汲水预备。
每一道指令都清晰果断,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度,无愧于她的出身。
动乱平息后,赵祯在惊魂未定之余,看着平静的指挥善后,堪称气定神闲,甚至毫不留情宁处死身边与宫变有关的宫女的曹映锦,心中涌起的并非全然是感激。
她为何如此镇定?是否早有预料?甚至……是否与她有关?
他沉溺于张璃溪的娇憨明媚,对比之下,曹映锦的沉着更像是一种心机深沉的算计。
因为本就不喜,再加上宫变一事,废后的念头一度在赵祯心中盘桓,还是韩琦等重臣力谏,言皇后「平乱有功,德行无亏,若废之,天下将谓陛下何?」赵祯才勉强按下念头。
也是在那之后,他第一次真正坐下来,与她进行了一场开诚布公的长谈,也是那时,赵祯才恍然惊觉,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由大娘娘为他择定的皇后。
赵祯问了她关于宫变的疑虑,也问了她是否怨恨入宫。
曹映锦的回答,他至今记得清晰。
“臣妾少时,曾读史书,慕班昭续史之志,亦曾想过,若不为后妃,能否如蜀中卓氏,以冶铁致富,庇佑一方?或如前朝才女,著书立说,留名青史?”
“入宫,是家族之命,亦是臣妾之责,既在其位,必谋其政,护佑官家,稳定宫闱,是臣妾身为皇后的本分。至于其他……不过是些无谓的念想罢了。”
“那宫变之时,皇后为何能如此镇定?”
“因为慌乱无用,祖父曾言,为将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臣妾虽为女子,亦知危急存亡之秋,需有人稳住局面,官家是天下之主,不容有失。”
至于怀疑……”曹映锦微微苦笑道:“臣妾若真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又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平乱,授人以柄?”
赵祯问曹映锦,若没有被送入宫,她想去做什么。
曹映锦说,她曾想过如先祖般建功立业。但那的确是有些妄想了,她没什么习武的天份,也没有人教她排兵布阵。
但至少,曹映锦觉得也能像某些宫外的女子那般,立下女户,经营一方天地,证明女子并非只能依附父兄夫君。
她其实没有特别想去做的,但她不想困在这里。
从来都不想。
从那之后,二人也算是一种默契的盟友了。
曹映锦做得无可挑剔,不管是抱养来的宗室子,还是那些其他嫔妃所出的,陆续夭折的孩子,甚至对张璃溪所出的女儿,都从未有过苛待,反而时常关照。
但赵祯知道,贤德到几乎没脾气,端庄刻板又无趣的曹皇后,其实是一尾空有搏浪之志的,金碧辉煌的浅滩上的游鱼。
那些争风吃醋,近乎挑衅的举动,她不生气,是因为她真的不在乎。
她宁肯自由的面对风雨,但她也能做好中宫表率。
现在,赵祯想,这是他能用的条件之一了。
赵祯没有要人通报,而是推门而入,曹映锦正在练字,笔下墨色淋漓,如瀑布挂岩,虚实相生,力道筋骨皆备,全然不似深宫女子笔触。
曹映锦的确算不得美人,至少在赵祯见过的万千姝色中,姿容仅堪清秀。
但独有由内而外的沉静气度,与挥毫时不经意流露的疏阔,是无人可替代的。
曹映锦熟经史,擅飞白书。
“官家圣安。”
曹映锦搁笔,起身敛衽。
“皇后不必多礼。”赵祯虚扶一下,目光扫过案上墨迹未干的飞白书,赞了一句。
“皇后的字,愈发有风骨了。”
曹映锦微微颔首:“官家过誉。”
看着曹映锦的眼睛,赵祯居然有一瞬间幻视了自己的小女儿。
那份气韵,有那么一点类似。
赵祯没有迂回,屏退了左右,直接道:“朕欲立毓儿为储。”
曹映锦执起茶壶为他斟茶,手稳稳当当,只平静道:“官家圣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