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从小就机灵……她爹死得早，我就怕她吃亏……没想到……她把自己弄到鬼子堆里去了……”
旁边一个同样失去孩子的母亲搂住她的肩膀，也跟着掉泪：“活着就好，活着就有盼头……玲子，你得挺住，等你闺女找来，你们娘俩还得团圆呢！”
可她的孩子，就在她旁边，口鼻流血，眼睛凸出来，像金鱼一样，几分钟就没了……
周玲反手抱住她，拍着她，感受她在自己怀里拼命抽噎着小声哭着，咬着牙，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痛骂着小鬼子。
渐渐哭声与骂声连成一片，灰三爷和殷灵毓讨的一桶好酒也被大人们分着喝了，酒精麻痹着身体与意识，让人可以放下一切肆无忌惮的哭喊，才能让心里的痛苦稍稍得到释放。
哭了不知多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极度的情绪爆发耗尽了他们本就虚弱的精力。
抗联的战士们扶着拽着着这些身心俱疲的人们，走向溶洞深处那些殷灵毓开凿出的单间，土炕烧得暖烘烘的，驱散着长白山夜间的严寒。
他们三三两两，甚至四五个人挤在一铺小炕上，扯过干净温暖的被子，紧紧挨在一起，身体的温暖和身边同胞的呼吸声，成了最好的安神药。
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抽噎声渐渐被沉重而平稳的呼吸声取代。
殷灵毓也被赶回去睡觉了。
溶洞里的火光渐暗。
窑洞里却是灯火通明。
小纸人缩在墨水瓶旁，看着那些人通红的眼睛，犹豫良久，还是抱起一张废纸，隔着它，忍着烫，拍拍其中那位湘音同志的手。
别哭了。
感受到小纸人笨拙的关切，那人哑声道：“谢谢你，小同志。”
“也谢谢殷同志。”
这些证据拿到手上，领导人们的愤怒简直溢于言表，一个个胸膛剧烈起伏，眼圈儿通红。
英武的同志一拳砸在桌面上：“骇人听闻！丧尽天良！这是对我们中华民族犯下的、罄竹难书的罪行！是反人类的滔天大罪！”
“看看！大家都看看！这就是他们鼓吹的「王道乐土」！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另一个人抖了抖手里的照片，愤怒道：“必须立刻向全国、向全世界揭露这一切！要撕下日本军国主义虚伪的假面，让他们的野蛮和残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要让所有被蒙蔽，被欺骗的人们看清楚，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怎样的野兽！”
“对，要说，要大声地说出去！”湘音同志重重颔首：“这是我们斗争的另一条重要战线！要在舆论上，彻底打倒他们！”
他转向另外几人，道：“我提议，立刻成立一个专门小组，等后续资料全部被殷同志送来后，立刻负责整理，翻译这些罪证，要挑选最具代表性，最触目惊心的部分，尽快形成详细的报告。”
“一方面，通过我们在重庆，在香港，以及国际上的关系和渠道，向国内外媒体发布！另一方面，也要准备在适当的时机，向国际联盟提起严正控诉！”
“同意！”戴眼镜的领导人立刻附和道：“要组织外语好的同志，连夜工作，报告要客观，严谨，用事实说话。但同时，也要能激起全世界一切有良知的人们的愤慨！”
“还要注意我们自身的安全和资料的保密。”另一位领导人补充道：“鬼子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会像疯狗一样反扑。要提醒东北的同志们，务必提高警惕，做好应对敌人疯狂扫荡的准备。”
“回信就拜托你了，纸人同志，还有后续的所有证据，辛苦了。”英武的同志俯身，拿起一张废稿，盖在自己的手上，轻轻碰碰它的手，权当握手。
第六百章 失踪
纸人抬手乖乖迎上去，然后碰完就捂手。
哼！还是很烫好吧！
要不是看你们那么难过……
哈尔滨的街头，一家商铺。
“太君，真的没有了！所有的进货单，往来账目都在这儿了！”
李德顺弯着腰，对着店里两个翻箱倒柜的日本宪兵和一旁点头哈腰的伪军警察陪着笑脸，额头却渗出了冷汗。
他的杂货铺今天一大早就被闯了进来，鬼子兵不说话，只是阴沉着脸到处翻找，连装咸菜的缸子都要伸进去搅和两下，伪军警察还在一旁狐假虎威的盘问。
“李掌柜，皇军是查有没有私通抗联的违禁品和可疑人物！你最近有没有见过生面孔？或者有什么人让你代存东西？”
“没有，绝对没有！”李德顺连连摆手，忍气吞声：“小本经营，来往的都是街坊邻居，哪敢啊！”
他心里叫苦不迭，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被搜查了，一次比一次严。
而且，李德顺隐约听说，整个哈尔滨的商铺，旅馆，车马店，但凡是能藏人存货的地方，都被筛子似的过了一遍，货运码头更是被彻底封锁，连运煤的船都要被翻个底朝天，生意根本没法做，人心惶惶。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那神雷连鬼子的大本营和神社都劈了，咋就不能把小鬼子全劈死了得了！
晦气玩意儿！
以前章老先生在的时候还愿意庇护庇护小商人。自打小鬼子给他抓走了，现在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章父趁乱跑出桦树园后，第一时间去找了儿子儿媳妇，双方遇上后章父拉着他们就藏到了以前的人脉家里。
人脉是个洋人女记者，洋人的身份，小鬼子还是顾忌的。何况这位女记者家里颇有背景，热心又富有正义感，喊着信仰就来到了这里，那些各方各国的势力看着她身边全副武装的护卫，硬是没人敢动她。
作为《纽约时报》的特派记者，黛安娜亲眼目睹了平房区和神社上空盘桓数日的雷云，又从章家人口中打听到了一些可能是细菌武器的消息，直觉告诉她，她嗅到了重大新闻的气息。
黛安娜立刻行动起来，凭借外国记者。尤其是一位有着相当家族背景的记者的身份，她开始有策略的接触各方人员。
她先是拜访了瑞士领事馆的一位熟人，试图通过中立国外交渠道了解平房区的真实情况，对方却言辞闪烁，只暗示那里是军事禁区，情况非常复杂，并委婉提醒她不要过于深入。
她又尝试联系了几位在哈尔滨的西方医生和传教士，其中一位德国医生私下里告诉她，确实接到过日军医院的特殊会诊邀请，看到过一些症状极其罕见，不符合任何已知传染病模型的病人。但都被日方以「军事机密」为由迅速接管，不允许他们进一步接触或记录。
至于天上的雷霆，德国医生推了推眼镜，低声道：“很多人都在私下议论……有人说，是中国人信仰的神灵发怒了。毕竟，那里对他们来说，是……嗯，你明白的。”
黛安娜感激的向他道谢，德国医生摆摆手，二人便客客气气的道别了。
然而，黛安娜的调查行动很快引起了关东军特务机关的注意。尤其是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关东军几乎是全部绷紧了那根弦，就怕消息泄露出去。
于是，一天下午，当黛安娜从教堂返回公寓时，发现两个穿着便装，眼神锐利的日本男子在公寓楼下徘徊。
其中领头的正是哈尔滨特务机关的一个课长，名叫中村，会说流利的英语，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微微鞠躬，态度客气但不容拒绝。
“黛安娜·霍普金斯小姐，冒昧打扰，我们注意到您最近对一些……不实的谣言很感兴趣，出于对国际友人的保护，我不得不提醒您，哈尔滨目前治安状况复杂，一些反日分子会散布恶意信息，企图破坏日满亲善和大东亚共荣的局面。”
黛安娜强作镇定道：“中村先生，我只是在进行正常的新闻采访，天空中的雷霆，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只是……好奇。”
中村的回答滴水不漏：“那是罕见的自然现象，我们已经全力处理，请您务必相信帝国政府的官方声明，不要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您的安全，是我们非常关切的事情。”
这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已经相当明显。
中村离开后，黛安娜感到一阵寒意。
她虽然坚定不移的支持着正义，因此显得莽撞，可她并不蠢。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公开的调查恐怕难以继续下去了。
章家三人更是紧张不已，担心连累了她。
黛安娜拒绝了他们打算离开的请求，她的身份地位足够她任性，只是她也只能暂停了调查，只将章家人的口述整理了一番，并打算利用自己身份的便利，设法将这份记录送出去。
如今的东三省大面积戒严，对于黛安娜来说，要如何传递这一消息，也是很费脑子的事情。尤其是中村的拜访，这说明她的通信很有可能要被监视和严查，就算使用外交豁免权，包裹也很可能在寄出前就被调包或拦截。
而且，《纽约时报》也不知道会不会顺利报道。如果被压下去，石沉大海，她还不如不冒这个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