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他也真的想要治理好这个天下。
所以,他也端正了坐姿,颔首示意。
但今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是一大臣义正辞严上谏指责他昨日草率出宫的作为是不负责任,将自身置于险地,又有人出列阐述李世民不该威胁衷心的下属。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李世民听的头都大了,还有些悲愤和委屈。
之前他也经常出宫啊!谁管他啊!谁能打过他啊!不是一直都是默认的事情了吗?这也要管?
还有他就是说了杜荷两句,瞪了他几眼,怎么就扯上不去给杜如晦遗泽了?怎么就是他没有容人之量,不能体会他人境地了?
大臣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李世民直到下朝也没想明白。
但颇有些心力交瘁,往自家小兕子那里走。
昨日兕子也进去东宫里了,今日还是带上她吧,李世民想着,今日万一还是拦着他,好歹也得让兕子进去瞧瞧高明如何了。
青雀还好,青雀御医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太胖了。所以那一下摔狠了,养几天不疼了就没事了。
哪知道正和侍女说笑的小兕子一见到他就不笑了:“耶耶是带兕子去看四哥给大哥道歉的吗?”
李世民一噎。
他就是认识到了昨日他给了高明委屈,也下意识反驳。
“青雀也受伤了,这个时候还是先让他养伤……”
李明达顿时就抬起头:“耶耶,你真的觉得四哥起不来了吗?”
看着李明达黑白分明的眼睛,李世民一时失语。
“做错事要道歉,要勇于面对,耶耶你说过的。”李明达带着些疑问:“耶耶为什么要说话不算话?”
“还是,四哥什么都可以不一样?太子哥哥也要给四哥让步?”
突然尖锐却又直指本质的问题让李世民说不出话,李明达却又不追问,走上前牵住他的手。
“兕子想去看太子哥哥了。”
李世民下意识收拢了手,握住李明达的手,牵着人往外走。
但有些心神不宁。
他对青雀的宠爱,难道真有如此逾越,逾越到兕子都觉得太子在为青雀让步?
可是,青雀什么都没有,高明已经是太子了,他给青雀一些宠爱和赏赐……真的太多了吗?
他想起大臣时有劝谏,当时觉得他们小题大做,可是连兕子都这么问……
东宫依旧大门紧闭。
李世民踌躇良久,松开李明达的手。
杜荷立刻让步,俯身:“臣叫人护送殿下。”
李世民知道杜荷这样正是对李承乾的忠心。但被如此明显的区别对待,他还是没忍住磨了磨牙。
这样真的很让人生气!
杜荷目不斜视。
呵呵,您宠爱魏王时,想到过我家殿下吗?
哦,魏王胖,走路累,就可以坐着轿子上朝,那殿下呢?殿下本来就伤了腿,他不累吗?不想体体面面被抬过去吗?很想每天跛着脚给所有人看个够吗?
殿下想要个宫殿都不行,魏王就可以大兴土木,想住什么住什么,岑文本都上疏弹劾了,您夸了两句还继续,还把大名鼎鼎「居地三十顷,周回十七里」的芙蓉园赐给了魏王,又是免税又是亲临暖宅的。
就连有人说朝中重臣不尊重魏王,您都要把所有人叫去质问一番,大发雷霆。要不是魏国公梗着脖子据理力争,您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确因私爱而忘公。
魏王成日里撒个娇邀个功您就龙颜大悦了,殿下做的好就是理所应当,做不好活该挨那几个老头子骂?
那我今个儿就是只不让您进去,您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想到这里,杜荷站的更直,完全忽视了李世民咬牙切齿的样子。
陛下,这是您应得的。
从前殿下就是太在乎您了,才把自己活的那么累。
昨夜殷灵毓又烧了两次,称心熬夜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此刻有些蔫蔫的,看见李明达进来,打起精神退到一旁。
殷灵毓还在睡,但已经退烧了,汗湿的碎发黏在脸颊上,李明达细心的帮忙捋到耳后。
“太子哥哥好些了吗?”
她略微鼓起勇气。
她也知道称心,但她和他基本上没什么交流。哪怕她之前在这里呆过几个白天,印象也只有,太子哥哥的男宠,还有很沉闷,但会给她和阿愿端茶倒水。
想到这里又想到小猫,有些低落:“还有……阿愿呢?”
称心垂着眸子,恭谨回应。
“殿下刚退烧,醒着时奴喂了水,半个时辰后奴会唤殿下起身用药用膳。”
“阿愿……昨日殿下令奴为其做了坟茔,在桃花树下,殿下说,它还没看到过花,所以……”
李明达仔细听了,还看到了桌子上那幅没裱糊完的,小猫爪子乱蹦出来的画,她摸了摸上面的小爪印,浓的浓,淡的淡,但不柔软也不温热,更不会一碰就咕噜咕噜哼唧。
生命和死物是不一样的。
李明达最终把她给殷愿带的猫玩具放在了一旁。
是个很柔软的布团,带着猫会喜欢的那种流苏。
这样的,不会再让人滑倒,也不会再让人能打了小猫。
李世民带着李明达回去了,本来他还只是因为殷灵毓这次的态度而有些心慌,可接连几天,御史台跟疯了一样对他参奏,而这次小兕子调和时也全是偏向大臣。
李世民感觉自己被很多个年轻的魏征给包围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熟悉
之所以说是年轻的魏征,倒不是因为别的。但魏征的确年轻的时候攻击力更强一些,现在年纪上来了,有心无力,就不太和他犟了。
可是现在……魏征是安静了,又蹦出来这么多年轻的魏征第二第三四五六!
一个还好,御史台包括一些老伙计都陆续开启了魏征模式,这个说他不够勤奋,那个谏他不够努力,想打草原部落要被骂劳民伤财,想出宫巡游更是被骂的狗血淋头,偏偏又都秉承「大义」,一副为了他呕心沥血在所不辞的样子,他真是有苦说不出。
这帮子谏官就差管他吃饭吃几口,睡觉睡多久了!
受不了!
真的忍不下去了!
就连总是接替观音婢,充当他和朝臣之间的缓和的小兕子,也是口口声声「耶耶!他们是为了您好!您怎么能生气发火呢?」李世民简直要抓狂。
他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口,只觉得压抑又难受,恨不得把所有的郁怒都倾吐出去。
可是,找谁呢?
心腹大臣他是不敢找了,亲亲女儿多少也有点不太敢面对,儿子……儿子一个被骂的不敢顶着风去见,一个压根儿见不着……
思及此处,李世民踏入了长久未入的后宫。
他就想找个人说说话,最好是能理解自己,能安静听完的。因此嫔妃在此刻就尤其合适,反正就是传了出去到了她们娘家人手里,也不过就是丢点脸。
但再没有什么倾诉的地方的话,李世民都怕自己想无故杀人了。
实在是憋了一肚子委屈和火气,李世民不知怎的想起来那个扬着头,说「妾可驯服此烈马」的才人。
武家的女儿,似乎…和家中没什么联系。
再合适不过了。
媚,美也,出自《尔雅》。
简单一个武媚的赐号,武媚便也只能叫武媚了。
原本的名字?
那不重要,也不需要了。
武媚已入宫六年。
见天子庸知非福?
见天子不过寥寥数面。
因此,听到陛下要来的消息,双十年华的女子依旧慵懒的撑着腮,并不关心。
他爱抽什么风抽什么风,还没有自己要管的宫务重要。
当然了,李世民来时,武媚还是笑盈盈的相迎。
“陛下。”
李世民和武媚入席用膳,李世民还没忍住喝了两杯酒,借着酒劲儿就开始说起了这几天的憋屈。
“一个个!拿朕当功绩看吗?都去学魏国公,想图一个官运亨通?”
“画虎不成反类犬!为了上谏而上谏!该死!”
“朕真是忍无可忍!朕连一点儿自己的想法和空间都快要没有了!”
“实在可恶!对朕没有半点儿尊敬敬重之心!”
当然了,也只是倾诉而已,嘴上说的凶,到现在也没真说贬上几个。
道德感还是有点高。
武媚听着听着觉出几分不对,蹙眉委婉问道:“陛下,妾本不该干政,然则有一事不明。”
“你说。”李世民沉吟一下,开口让武媚说下去。
这也不算干政,只是家常闲谈,何况观音婢在时,也只是以此约束后宫,但其实她心里什么都清楚。
只是明面上不干政罢了。
但她是与自己并肩携手的皇后,单论政事上的眼光,比之长孙无忌还要更胜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