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讨厌。
阿姮臭着脸。
再看向底下院中,那阳钧已然到了廊庑中,推开程净竹的房门走了进去。
“小师叔!”
阳钧一进屋中忽听积玉这样一声,他抬眼只见数道浊黑的气流如刺般嵌入墙壁,顿时墙上挂画粉碎,案倒炉倾,香灰飞浮。
程净竹脱力一般,因惯性而身躯前倾,一手勉强撑在床上,脊背紧绷若满弓,整个后背很快被鲜血浸透,阳钧神情一凛,立即走了过去,积玉正六神无主,一见阳钧,他连忙俯身:“师父!小师叔他自己强行逼出了浊气!”
阳钧看了一眼积玉手中干干净净的阴阳锥,他叹了口气:“师弟,这些浊气在你体内本就犹如一根根尖刺,涌阴阳锥虽也要受些皮肉之痛,却比你自己逼出来的要好,你何苦受这穿刺血脉之痛……”
“多谢师兄好意。”
程净竹满鬓汗湿,一张脸苍白得可怕,他方才说了这么一句话,胸中便一阵气血翻涌,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小师叔!”积玉大惊失色。
阳钧立即坐到床前,拉下来程净竹的衣衫,细布自他腰腹到肩颈缠了满背,此时已完全被鲜血濡湿,阳钧让积玉帮着将那些细布褪了下来,数道发黑的针孔分布在他脊骨两侧,纵横交错的鞭痕血肉模糊,那是狐妖邪阵中的雷电劈在他身上的痕迹。
汩汩的黑血涌出来,阳钧从袖中取出一葫芦,那葫芦悬于空中,他拂尘一扫,葫芦中释放出浓重苦涩的药味,药粉飞出,化为淡淡莹光萦绕在程净竹的伤处:“师弟,这药用起来也痛,你忍着些。”
程净竹一言不发,撑在床上的手指节屈起,几乎泛白,颈侧的青筋分缕鼓起,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指尖在粗糙的衾被上磨得微红,细密的汗几乎布满他苍白的颈项。
阳钧敏锐地嗅到这室内浓重的药气里似乎还隐约有点什么芳香的味道:“积玉,你去哪里寻的好东西给你小师叔熬的汤药?”
“禀师父,是阿姮姑娘从阴司孟婆那里带回来的一截花枝。”
积玉答。
程净竹眼睫微动,缓缓抬眸看向积玉。
她带回来的?
“小师叔您那会儿还昏睡着,我观那东西蕴含的清气非比寻常,便……便自作主张给您用在了汤药里。”
积玉连忙说道。
阳钧伸手为程净竹把脉,片刻,他点点头:“孟婆相赠,果然是好东西。”
“师父,”积玉早就想问了,“阴司那样阴气重的地方,怎么会养护得出如此神物?那孟婆……不是奈何桥上熬汤的吗?”
“她如今的确是奈何桥上熬汤的。”
阳钧说道:“但曾经,她是随九仪娘娘一道诛杀天衣人的功臣之一。”
“……什么?”
积玉惊愕极了,“既然是再造三界的功臣,为何她不在上界而在阴司?”
“药王殿师祖飞升之后,曾给我托过那么几次梦,他每回想到哪儿说哪儿,我哪有机会问?”
阳钧看他那副还有很多问题的样子,便摆摆手:“去,让你用个阴阳锥你都用不好,自己找个地方反省反省。”
积玉耷拉下脑袋:“……是。”
积玉退了出去,将槅门合上,房中一时静了下来,阳钧扶着程净竹躺下去:“用阴阳锥会暂时封闭你的经脉,且不能一次根除,需要连着半月辅以汤药将浊气从你的丹田引上来,虽说耗时耗力,却能保你经脉完好,身体康健,是个最稳妥的法子,你却嫌它太慢了。”
阳钧定定地看着他:“是因为她?”
“师兄,”程净竹泛白的唇轻启,“她脾气坏,稍不注意就会惹出祸事,我必须亲自!看着她。”
阳钧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有几个玄友,他们在人间各处清修,日前,我收到他们来信,说四方妖气大涨,恐是天衣人火种祸乱人间之过,各国玄门皆有消息说作乱的妖是越来越多,这当中必然有潜藏人间的天衣人的手笔,你我从贺州回来的路上所遇见的那些妖孽也全都是那狐妖以火种之力聚集起来的,火种可以轻易掌控人类的欲望,也可以轻易掌控妖的欲望,妖比人的欲望更重,天衣人是在利用妖对抗人,甚至对抗神。”
“上清紫霄宫也有消息,说日前相微殿测出一个关于全天下的大凶之兆……师弟,上界不会只等着你来收回火种,为保住天下苍生安宁,不再重蹈坍鸿时期的覆辙,上界绝对会不惜一切,斩草除根。”
“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邪,”阳钧忽然话锋一转,“你不愿意用阴阳锥,不愿意封闭经脉,究竟是担心她惹祸,还是担心她被上界……”
“师兄。”
程净竹盯着他。
阳钧再度陷入沉默,他望着程净竹,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师弟,一副人的身躯,里面却住着一副冰雕雪琢的神魂,行医用药,符箓阵法,他无一懈怠,也无一不做到最好,他似乎注视着世间万物,可这双眼睛又仿佛从来不见万物。
“活人命,死身躯,”阳钧还是忍不住叮嘱他,“你的戒痕就是你的性命,师弟,无论何时,你千万谨记。”
程净竹垂下眼帘,苍白的脸上没有分毫表情。
天色慢慢由暗转明,阿姮躺在床上学着人类闭上眼睛,人类会做梦,会梦到他们自己的记忆,也会梦到他们的一些妄想,又或者是很多奇怪的片段,但阿姮不会,她不会做梦,也不需要通过睡觉来积攒能量,正是无聊之际,听到霖娘的动静,她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见霖娘在精心打扮自己,换了身嫩黄的衫裙,又梳了个漂亮的发髻,又在脸上涂涂抹抹,对着镜子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跑到阿姮床前,指着自己额头边的银鳞:“阿姮,好阿姮……”
阿姮随意在她额头上点了几下,霖娘掏出随身的小镜来看,额头果然一片光洁,她笑容明媚地拉住阿姮:“我们上街去吧,看你喜欢吃些什么,买回来晚上吃啊。”
“不去。”
阿姮一听,立即抽出自己的手,背过身去。
霖娘觉得奇怪:“为什么啊?你不是最喜欢吃好吃的东西了吗?”
“你有钱吗你就给我买。”
阿姮闷闷地说。
霖娘俯身歪着脑袋凑近她:“我有个镯子,我去把它当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给我自己买香粉,还能给你买好吃的了。”
阿姮将她的脸给推回去:“谁要你给我买了。”
“哎呀阿姮,走嘛。”
霖娘硬生生将她拉着坐起来。
阿姮被她烦得不行,不情不愿地起来,不情不愿地被她打扮梳洗,然后又不情不愿地被她拉着出了客栈大门。
“你如果什么都不想吃,那也可以买点什么给程公子啊,”霖娘拉着她一边走,一边说道,“也不知道你在闹什么别扭,不管什么,哪有程公子重要呢?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咱们好好给他挑点什么补品之类的。”
“他又不吃东西。”
阿姮说。
霖娘忘了这回事,她脚下一顿,想了想,说:“那,那你给他买香茶啊!他不是喜欢喝茶吗?”
阿姮没说话。
霖娘却是一笑,知道她不还嘴就是默认的意思,霖娘挽住她手臂:“那我们去前面……”
话还没说完,霖娘的目光忽然落在一处:“……澹云小姐?”
阿姮闻言,抬眸看去,朦胧的晨雾之中,那女子缓步而来,她身边没有一个仆婢,一身素净的衫裙,发间只簪一支珍珠银钗,她的目光与阿姮相触,很快走了过来。
在阿姮与霖娘面前站定,她无声地垂首,算是问候。
阿姮却在此时注意到她颈子缠着一圈雪白的细布,霖娘也看见了,不由问道:“澹云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谢澹云站直身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来,册子上绑着一支本是描眉用的黛笔,霖娘看她在那册子上写字,此时才意识到,对啊……这位澹云小姐被狐妖割了舌头,这辈子再不能说话了。
霖娘一时觉得自己有点冒犯,此时,谢澹云抬起脸来,对上霖娘的目光,她却笑了笑,随后将那页纸撕下来递给她们看。
阿姮认不全字,霖娘便读了出来:“我回到府中昏睡一觉,之前的事我有很多都记不清了,但朦胧中仍有些画面告诉我,是你们救了我,今日我特地来此道谢。”
记不清了?
阿姮看向谢澹云,她想起阴司中孟婆对谢朝燕说过的那些话,难道,是因为谢澹云的执根消失了,所以关于她的前世林三娘的那些事她便记不清了,连带着对他们的记忆也变得模糊?
“澹云小姐不必如此,那狐妖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