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脸上的笑容一僵,她怀疑地皱起眉:“……你说真的?”
程净竹冷漠地凝视她。
她这张嘴总是很轻易地说出很多好听的话,但她却从来不会为这些从她口里说出来的话负责。
这样的她,从来都不明白什么是承诺。
槅门外灯笼摇晃的碎光缓缓划过她的脸颊,外面积玉小声背诵药王经的声音隐约传来,程净竹闭了闭眼睛,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姮果然再不提变成他的布娃娃的话了,她本来就是说着玩儿的,到了此刻,她也不再逗他了,她乖乖地躺在床上,笑盈盈地说:“我要修行才能提升我的力量,可修行是要修功法的,霖娘得积玉指点,修了你们药王殿的功法,但那是水系的,并不适合我,小神仙,我都把火种都给你了,你要不要教我更厉害的功法?”
她语气轻缓,好似旖旎耳语,仿佛她言辞之间给出去的并不是什么火种,而是她的心。
可她这样的妖邪是没有心的。
她的亲昵,她的笑容,都是假象。
程净竹松开她,坐直身体,一缕银灰色的长发垂落在他凌乱的衣襟边,那一粒鲜红的宝石与他苍白的皮肤相互映衬:“药王殿修的是清气为本源的功法,并不适合你。”
他惯常冷漠的口吻,阿姮却感觉到他似乎很是生气,她眯起眼睛:“究竟是不适合我,还是你根本就不想教我?”
“我若不想教你,绝不会找任何借口。”
程净竹垂下眼睫:“我不像你,口蜜腹剑。”
阿姮这回是真没听过这个词,口什么蜜的,又跟剑有什么关系?但毫无疑问,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词,他这张嘴,又在骂她。
“小神仙,我真想让你尝尝乌桕子的滋味。”
阿姮咬牙。
乌桕子毒都没有他的这张嘴毒。
“正道以清气立身,邪道以浊气为本,而你本相虚无,清浊相依,只修清气或者只修浊气非但不能使你有所成,反倒会伤你根本,准确地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功法。”
程净竹说道。
“没有?”
阿姮一怔,但她盯着面前的少年,他的确不像是在欺骗她,她的眉心拢起来,有点茫然:“怎么会没有呢?”
“这世上的人类,还有妖邪,甚至鬼魅都有自己的修行之道,怎么偏偏我没有?”阿姮怎么也想不明白,“难道因为我从赤戎来?可……霖娘不也是从那里出来的吗?”
“和你从哪里来并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这世上的所有功法都不是凭空得来的,只不过是前人为后人挣下来的荫蔽,是因为他们,所以如今的修行之人才有诸般造化。”
程净竹看着她:“没有适合你的功法不要紧,当初九仪娘娘也什么都没有,她持万木春从一个凡女到成为天地之母,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本源之力玄妙无穷,只要你观察入微,或可自成一道。”
“……你是说,我也可以自己悟?”
阿姮撇嘴:“你也说了九仪是天地之母,我却是个妖邪,我们又不同道。”
昏暗的灯影淡淡铺在床沿,程净竹垂眸,银灰色的长发光泽莹润:“你即便是妖邪,也是万中无一的妖邪。”
阿姮愣住了,她忽然对上他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坐在床上的这个黑衣少年明明冷似坚冰,恰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冷,让她没有办法怀疑他的认真。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的嘲讽,他这样的人也从来不会虚伪地欺骗。
“万中无一的妖邪,”
阿姮有点吃不准,即便字面上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但人类的语境总是有很多曲折的意味,她望着他,“你这句话不是在骂我吧?”
程净竹扯了扯唇角。
“所以,你真的相信我可以?”阿姮躺在柔软的衾被里,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勾着床沿便堆叠的纱帐玩儿,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程净竹却抬起脸,目光不知落在哪一处:“世上功法万千,修行之人修行功法,也要在已有的功法里悟出适合自己的东西来,才算真正地握住了自己修行的法门。”
“无论是夺来的,还是求来的,不适合你的东西永远不会属于你,只有你自己的,才永远属于你。”
程净竹说道。
阿姮盯着他的脸,片刻,轻笑:“小神仙,你到底是在说功法,还是说心?别人的功法不适合我,所以永远不会是我的,别人的心脏,是一点一点从人家的血肉之躯里长的,所以,也不属于我,你是在警告我吗?”
“为了积玉,”阿姮的笑意很快收敛,目光落在那道槅门上,“你还真是见缝插针。”
槅门外,积玉背药王经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
“随你怎么想。”
程净竹看向她:“现在,你出去。”
“凭什么?”阿姮却在床上翻了个身:“这是我的屋子,小神仙,要么你今晚跟我躺一张床,要么你出去。”
程净竹双指结印,金芒闪烁。
阿姮顿时手脚受束,槅门此时忽然打开,靠在外面背药王经背得昏昏欲睡的积玉没有防备,一个后仰,摔进了屋子。
阿姮被扔了出去。
槅门“砰”的一声合上,积玉双手撑在地上,回过头看见床上的黑衣少年,他立即欣喜地唤:“小师叔!”
霖娘本在床上打坐,忽然听见外头的动静,她一下睁开眼睛,正是此时,槅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她临灯一看,竟是阿姮。
见阿姮气冲冲地跑进来,霖娘下了床,忙问道:“阿姮,你怎么了?”
阿姮一下坐到桌子边,臭着脸不说话。
“咒术解了?”
霖娘隐约听到积玉的大嗓门,她立即走到阿姮身边,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程公子他……没揍你吧?”
“谁揍谁啊?”
阿姮一张口,火气十分地大。
“那你到底怎么了嘛……”
霖娘坐在她身边。
阿姮嗅到霖娘身上的清气,她说:“小神仙说,这世上根本没有适合我的功法。”
“什么?怎么会这样?”
霖娘愕然。
“我与你们本源不同,连用浊气做根基都不能。”阿姮说道。
霖娘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好,她看着阿姮片刻,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哎呀没关系的,你就算不修功法,单靠你的本源也很厉害啊。”
“可我不能只靠本源。”
阿姮垂眸,目光落在霖娘抓着她的手上:“记得那个被我杀死的天衣人么?他说过,我是他们的东西,他们应该不会只派出那么一个人来找我才对。”
阿姮暗红的眸子有些阴冷:“他们敢将我当成他们的所有物,我若没有更强的力量,又如何让他们竖着来,横着走?”
霖娘握着阿姮的手一紧。
她想了想,说:“那,我保护你,我……我从今天开始,一定比从前加倍努力用功,我好好修行,一定保护好你!”
阿姮闻言,抬眸看向她:“被人保护有什么意思?”
“……你怎么这也没意思那也没意思的,”霖娘简直头疼,“程公子怎么说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说既然没有适合我的,那我就自己悟。”
阿姮说着,想起他那副神情:“他还说……”
“说什么?”霖娘追问。
“说,我即便是妖邪,那也是万中无一的妖邪。”
阿姮揉捻着这句话,忽然反抓住霖娘的手:“他这句话真的没有一点在嘲讽我,骂我的意思,对吧?”
霖娘也握紧她的手,眼里流露出兴奋的亮光:“当然没有!我保证,这是一句非常,非常好听的话!”
“是吧?”
阿姮的嘴角不知不觉地扬起来:“我听到的时候,也觉得这应该是好听的话,他那张嘴,真的很难得说这样的话。”
好吧,她不给他喂乌桕子毒了。
原谅他。
但是,等等。
阿姮忽然又问霖娘:“那,口蜜腹剑,是什么意思?”
“……”
霖娘咳嗽了一声,对上阿姮的目光,老老实实道:“这个……是骂人的话。”
阿姮冷哼一声,外面风雪正盛,如今正是夜色浓深的时候,她想了想,对霖娘道:“反正我们都不用睡觉,不如……”
“不如一起修炼?”
霖娘十分振奋。
阿姮悠悠道:“不如你教我识字。”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