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弟子都在上晚课,四下寂寂,一阵风吹来,很快将他扫到一起的树叶堆给吹散了,他本就委屈难过,当下更是号啕大哭。
白玉阶上,有很轻的步履声。
积玉还以为是师父,吓得不敢哭了,回头之际却发现是小师叔,他其实一直不太愿意叫他小师叔,因为小师叔太小了,才六七岁,却是师祖的弟子,师父的小师弟,积玉一边吸鼻子,一边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小师叔。”
小师叔一向是不怎么理人的,他从阶上下来,那张稚嫩幼小的面庞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积玉常常因为他不符稚龄的冷而心中泛怵,他与药王殿其他弟子一样,都觉得这位年纪小小的小师叔处处奇怪,十分的诡秘,令人根本不敢接近。
积玉如常一般让开一条道,但小师叔走过他身边,却忽然停下,紧接着,他听到小师叔说:“你为什么哭?”
积玉抬起头,鼻涕眼泪还在脸上,十分的狼狈,他不知道小师叔为什么忽然问他,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把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弄丢了,我……我娘生我的时候死了,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她只留给我一朵珠花,我却把它弄丢了,我以后想娘的时候可怎么办啊……”
说着说着,积玉又忍不住哭了。
积玉常常觉得,小师叔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他总是在练功,读书,造法器,学医术,从来没正眼看过任何人,但不知道是他哪句话的缘故,小师叔盯着他片刻,忽然问:“你娘的珠花什么样?”
积玉一边抽泣,一边说:“就是很普通的珠花,淡青色的,很小一朵。”
小到,它无论落在哪儿都根本不显眼。
小师叔听了,点点头,说:“你今天会找到它的。”
积玉一愣,抬起头,小师叔却已经走远了,黄昏的光影里,他看到小师叔抱着几本书,小小的影子很快远了。
“我本以为小师叔只是在安慰我,”积玉见气氛烘托得当,他的语气更加神秘,“我本是没当回事的,当天晚上连饭都吃不下,结果在回寝舍的路上,我一脚就踩上了什么东西,我把脚挪开一看,竟然是我娘的珠花!”
“……是巧合吧?”
霖娘说道。
“我觉得根本不是巧合!”
积玉连忙反驳,甚至将自己小心放在怀里的珠花给拿了出来,“你们看,我娘的珠花这么小,当时,我脚下就是砖缝,它要是掉到砖缝里,我踩上去都感觉不出来,但是它明明就在砖缝旁边,而且,最重要的是,小师叔当时是十分笃定地对我说,我当天一定会找到它,然后我就找到了,再也没有弄丢过!”
阿姮抬眸,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珠花,那珠花的确很小,淡淡的青色,玉料瑕疵多,不够剔透,十分的粗陋,的确是很不起眼的小东西。
“我小师叔很灵的!”
积玉一脸坚定。
小山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便不由对阿姮说道:“阿姮姐姐,要不……要不你找程仙长试试?万一真的像积玉哥哥说的那样,十分灵验呢?你要是一直没有味觉的话,那还有什么乐趣呢?”
何况,她不仅仅只是失去了味觉,不仅仅只是尝不到滋味,她的眼睛也终究要看不见颜色,看不见四海山川,万般风光原本的色彩,她会失去嗅觉,四时花木变幻多姿,而她却再也闻不到那些香气。
“你们人类的东西也没有很有趣,”阿姮坐在树根上,双脚荡啊荡,鞋面上的山茶绣花红得艳丽,“小崽子你懂什么?我的乐趣多着呢。”
说着,阿姮站起来,转身往左边的茅屋里去。
霖娘站起来,看着阿姮的背影融入一片浓暗的阴影里,很快,她推门进了屋子,霖娘连忙跟上去:“阿姮,我还没有打扫屋子呢,你等一等……”
霖娘花了一个时辰将屋子打扫干净,床上却并没有什么被褥,只有一张草席,她让阿姮在床上打坐,自己则坐到了才擦干净的桌上。
不知多久,人语尽消。
阿姮睁开眼,一点烛火照见对面那张桌上打坐的霖娘,她盯着霖娘看了会儿,霖娘毫无所觉,似乎在潜心修炼。
阿姮再度闭起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这屋子中的扬尘并没有除干净,她觉得有什么毛絮拂过,不由抿了一下嘴唇,却忽然一顿。
她睁开眼睛,伸出手指抹了一下嘴唇,淡红的颜色揉开在她的指腹,这是霖娘硬给她涂的口脂。
她舔了一下指腹。
竟然不是错觉。
她尝到了这口脂的味道,有点微末的甜,混合着花香,还有她辨别不出的味道,其实不算什么好味道。
阿姮侧过脸,窗纱上清辉不再,月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天色也似乎不那么浓黑了。
她穿上绣鞋,举止很轻地出了房门,跑出院子,快要靠近小溪边,她看到一片雪白世界,那小溪在晦暗的天色中轮廓模糊,却偶有银光闪烁。
溪边有一堆火,那火堆旁,坐着一个人。
阿姮的步履慢下来。
她慢慢地走过去,火堆的焰光朗照,她看清他襟前水青色的宝珠,腰间雪亮的银尾法绳,看清他剔透琳琅的珠饰,看清他银灰色的长发,那双清润的眼睛。
阿姮的目光定在火堆上正被炙烤的那条鱼。
“小神仙,你怎么心口不一啊?”
阿姮笑眼盈盈,好似抓住了他的把柄。
程净竹却神色自若:“你便是表里如一,上下明彻了?”
阿姮几步走近,坐到他的身边,烟熏火燎中被炙烤的鱼肉散发出阵阵香气,她盯着看:“就抓了一条啊。”
“你不是说荤腥不利于修行吗?”她说着,转过脸来,“我们相识这么久,只见你爱饮茶,谢府,檀园,多少好的酒席,你却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那会儿小山专门烤了鱼给你,你也不要,为什么现在又想吃了?”
“忽然有点好奇。”
程净竹言辞清淡。
“好奇?”阿姮望着他,面前火堆的焰光在他胸前的宝珠上跳跃,光影拂动,她难以置信般,眼睛睁大了些,“你从来没有吃过鱼吗?还是说,你长这么大,什么东西都不吃?”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阿姮更加惊愕:“不可能啊,你不是人类吗?人类不吃东西是会饿死的,你修成金身之前也什么都不吃吗?那你怎么没有饿死?”
忽然之间,阿姮想到之前积玉曾说过的“活人命,死身躯”,至今,她其实仍然不能明白这其中的深意。
阿姮看着他。
他明明是活生生的,那双眼睛生动又富有光彩,他的身躯是热的,她听过他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这一切,明明和一个活人别无二致。
可是,作为一个人类,他竟然从来不吃人类的食物,从来不曾尝过一口人间滋味。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呢?”
阿姮审视着眼前的少年,却无法从他那副面容上看出任何东西,她从前看不穿他,如今也一样,“你总是骗我,在赤戎时,你明明早已看穿我的意图,知道我打的什么主意,你却根本不拆穿我,还骗我说你给我的东西是药,但其实,那根本就是你们人类小崽子吃的糖丸吧?你将那东西带在身上,却也没有尝过吗?”
程净竹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说道:“那本就是给你的。”
阿姮一怔。
本就是给她的……是什么意思?
他从来不吃任何东西,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将一瓶糖丸带在身上,他从来没有尝过一口,他说,是给她的。
此时,他侧过脸来,四目相视。
火光闪烁着,映于彼此眼中。
“为什么?”
她出声。
少年想了想,说:“觉得你也许会喜欢。”
阿姮一下挪开目光,她盯着自己绯红的鞋面:“你……明明都没有尝过,怎么知道我喜不喜欢?”
“我在药王殿学医,常有炼药的课业,很多时候,我必须要尝其味,辨其性。”
他说。
“药不都是苦的吗?”
阿姮眉头皱起来。
“并不是,药也分五味,甘酸苦辛咸,我尝过甘草,它的滋味应该跟糖丸差不太多。”
“可那不还是药的味道吗?反正煮到一锅里就变成了难喝的东西,”阿姮抬起眼,看向他,“你们人类修行一定要如此辛苦吗?还是说你这个人就是愿意自苦?我看积玉都不像你这样,对自己如此严苛。”